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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夜(第1页)

深圳的夜晚和江城不一样。江城入了秋就是凉飕飕的风和满地的银杏叶,深圳却还是潮湿温热的,空气里带着海风的咸腥味。沈昭第一次来这座城市,但此刻他没心情看窗外的风景。出租车在霓虹灯闪烁的街道上疾驰,后排的温星予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那个装着蓝色睡衣的包,指尖攥得发白。傅晏之坐在副驾驶,低声和司机确认医院的地址。

手术已经做完了。

助理小林在医院门口等他们,说顾总的手术很顺利,钢板和钢钉都已经固定好,麻药还没完全退,人在病房里睡着。骨折的位置在左腿胫骨中段,医生说愈合后不会影响正常行走,但需要静养至少三个月。

温星予听到“钢板和钢钉”这几个字的时候,脸色白了一瞬。但他只是点了点头,跟着小林往病房走。推开病房门之前,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昭一眼。沈昭朝他点了点头,他才把门推开。

单人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顾景珩躺在床上,左腿被支架固定着,缠着厚厚的绷带。他的脸色很白,嘴唇有些干裂,额头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一点血渍。平时那个笑容明朗、说话中气十足的人,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尊被收起了锋芒的雕塑。

温星予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然后慢慢走过去。他把包放在床头柜上,把蓝色睡衣拿出来,小心地叠好,放在顾景珩枕头旁边。然后他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握住顾景珩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把它贴在自己脸上。

“你这个笨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他,又像是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出来,“巡检就巡检,为什么要站在吊车底下。你不是什么都会吗,怎么连躲钢管都不会,你吓死我了。”

麻药的药效还没过,顾景珩没有醒。但他的手指,在被握住的那只手的手心里,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温星予感觉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整张脸都埋进那只手心里,肩膀开始轻轻地发抖。他把脸埋在掌心里,所以没有人看得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后背压抑不住的轻颤。

沈昭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然后悄悄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傅晏之靠在外面的走廊墙上等他。凌晨三点的医院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值班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日光灯把墙壁照成一片冷白,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

“怎么样了。”傅晏之问。

“手术没问题,人还没醒。星星在守着他。”沈昭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把后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傅先生,你说人为什么总是要在失去的边缘才能确认自己有多在乎?”

傅晏之沉默了一会儿,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凌晨三点的医院走廊里,面前是一扇紧闭的病房门和一排沉默的吊灯。

“不是确认,是被提醒。”他侧过头看着沈昭,走廊的灯光把他冷峭的侧脸照得格外清晰,“在乎一直都在。只是平时没有机会被看到。”

沈昭对上他幽深的眼,忽然想起湘西山上那个夜晚。他中了蛊毒,意识模糊,睁开眼的时候看到傅晏之蹲在竹床边,满手朱砂,额头上全是汗,说“你刚才吓到我了”。那个声音和平时完全不同——不是一个掌控全局的继承人的声音,是一个差点失去重要东西的人的声音。

“傅先生。”

“嗯。”

“你在湘西的时候,是不是也被提醒了一下?”

傅晏之没有回答。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往旁边挪了几寸,覆在了沈昭搭在长椅边的那只手上。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覆上来的时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沈昭低头看着那两只交叠的手——一只干净修长,一只右手背上还残留着蛊虫咬过后淡淡的粉色疤痕。他没有说话,只是翻过手,让傅晏之的手指穿过自己的指缝。两只手在凌晨三点的医院走廊里安静地扣在一起,十指相缠。

第二天一早,顾景珩醒了。

麻药退去后,骨折处的疼痛开始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他皱着眉头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趴在他床边睡着了的温星予。

温星予的姿势很不舒服——上半身趴在床沿上,两条腿蜷在椅子里,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张侧脸。卫衣的帽子歪在一边,头发乱糟糟的,呼吸很均匀——睡着了。他的手还保持着握住顾景珩手指的姿势,一整夜都没有松开。

顾景珩低头看着他,目光慢慢变得柔和。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拨开温星予额前垂下来的碎发,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温星予几乎在他触碰到自己额头的瞬间就醒了。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但一看到顾景珩睁开的眼睛,那层迷茫立刻被冲散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全都堵在喉咙口,半天才挤出一句:“你醒了。”

“嗯。”

“疼不疼?”

“还行。”

“什么叫还行——骨折打了钢板你说还行?你这个人除了‘还行’还会说别的吗?你知不知道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吓成什么样了?你手机坏了,我一个人在来的路上脑子里全是——全是——”

“手机被钢管砸碎了,”顾景珩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语气依旧是平时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我看到的时候已经坏了。”

“谁让你去工地巡检的,你就不能坐在办公室里签签字吗——”温星予的声音梗住了,他低下头,把眼睛埋进手掌里,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压抑了一整夜的哭腔,“你这个笨蛋,你不知道我联系不上你的时候有多害怕,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顾景珩看着趴在自己床边肩膀在微微发抖的人,眼神彻底融化了。他忍着腿上传来的阵阵疼痛,抬起手放在温星予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好,以后不这样了。”

温星予从手掌里抬起湿漉漉的眼睛:“你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温星予想了想——确实,顾景珩从来没有骗过他。说不干涉就不干涉,说给他改储物间就改储物间,说带烘焙模具就带烘焙模具,说“各过各的”然后又后悔,都老老实实地承认了。这个人从来不骗人。

他把脸在袖子上蹭了蹭,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从包里掏出那件蓝色睡衣,举到顾景珩面前:“我给你带了睡衣——你自己说要带的,我现在去给你打热水擦脸,你躺着不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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