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洪攸重新系好束巾,南风,是顺风的话,北狄骑兵的速度会比预想的更快。
他们必须抢在北狄主力合围之前进入蓟州城,迟一步便是城破人亡。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队伍后方传来。
洪攸回过头去,飞扬的尘土被落日映成了一片昏黄的薄暮,薄暮之中,一匹青灰色的矮脚马冲出了队列,马上骑手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哥——”
那一声脆生生的喊叫劈开风声与鸟群的喧嚣。
洪休策马而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窄袖骑装,乌发高高束起,额前碎发被风吹得纷纷扬扬。
她腰间挂着那柄洪攸替她改的猎刀,刀柄上包的熟牛皮已经被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少女的脸被北地的狂风吹得泛红,眼眸却好似被碧水洗过。
那是他的妹妹,今年满打满算才十一岁,刚掉了最后一颗乳牙没几个月,笑起来说话还漏风。
她骑马的姿势还是他亲手教的,攥缰绳的手势太紧,双腿夹马腹的力道太狠,一急就忘了调整,把马儿催得像离弦的箭。
“你回去!”洪攸朝她喊道,隔着边野的荒草和渐浓的暮色,他的声音被风撕碎了一部分,但他知道洪休听得见,“阿休,听话,太危险了————”
洪休没有勒马。
那匹马是她从冀州骑出来的,跑了一天一夜,口吐白沫,四蹄打颤,却还是拼了命地往前冲。
她冲到洪攸面前,在相距不过丈余的地方才猛地勒住缰绳,马儿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前蹄重重砸在泥地里。
“我不回去。”她说。
洪攸看着她。
她的衣摆上全是泥点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额角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大概是路上被树枝划的。
嘴唇也干裂了,嘴角有一道细小的血口子,说话时牵动伤口,疼得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你怎么来的?”洪攸问,眉头已经皱起来了,从袖袋里翻出药膏给她抹上,“瞎胡闹么这不是!外祖知道你偷偷跑出来吗…”
“跟着你们的马蹄印子追来的啊,”洪休理所当然地说,“想也知道,大哥你一定会走河道吧?别君山要怎么走马呀。”
“你……”洪攸张了张嘴,顿感一阵晕眩。
他管不住她,像杜晴野向来管不住他一样。
不听外祖的话私自跑出来,胆大包天敢独自穿越蓟南荒泽的边缘地带,洪家的孩子真是一个赛一个让人不省心……
“我跑了好远的路呢,大哥。”
洪休不等他开口,先从马鞍侧边的褡裢里掏出一只竹筒,拔开塞子,仰头灌了几口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把手伸进怀中。
“对了,外祖在我走之前派人把这个交给你,说是…”她顿了顿,模仿着杜衡的语气,把眉头拧成一个夸张的川字,“‘把这个给你哥捎过去,告诉他,丢了就拿他是问’。”
她递过来的是一枚铜质令牌。
洪攸接过来,翻过背面,看见了洪家的徽记。
是他父亲洪靖的备用令牌,之前在杜衡的书房里,持此令可在蓟州调兵。
外祖把它交给他,他又留在冀州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外祖让洪休把它带来,意思再明白不过:蓟州的事,洪家的人自己说了算。
洪攸把令牌收进怀中,贴在胸口的位置。
“……有东西吃没有?”洪休问,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思,“追了你们一路,带的干粮昨儿夜里就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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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洪攸率军在蓟州主城下扎营,在营帐里支了铁锅煮饭,不让火光露出来。
“…燕白,”他揪了揪同伴的衣袖,低声喝道,“…燕白!”
赶了一天的路,燕小公子实在需要一些时间犒劳自己干瘪的胃袋,此人正埋头于手中的烤野兔,嘴唇油亮,眼神涣散,显然已经吃的浑然忘我了。
“…别吃了!”洪攸低声喊他,“收拾家伙,带一队人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