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近了。
近到他能感觉到观宁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颈窝,近到对方的呼吸一下一下扑在他锁骨上,近到他能数清观宁后颈那些细软的碎发。
他僵硬了片刻,最终还是没忍心把人推开。
这张床比洪家那张窄榻宽不了多少,两个人躺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胳膊贴着胳膊,稍微翻个身就会碰到对方。
观宁的体温在他怀里慢慢回升,指尖也不再冰得吓人了,原本浅促的呼吸渐渐平稳。
“你…动一动,”洪攸说,“不要把耳朵贴在我胸口上…太难受了。”
观宁没有回答他。
……这小子!
就在洪攸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缘,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像一条藏在草丛里的蛇,突然探出头来咬了他一口。
他张了张嘴,话已经溜出了舌尖,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拦住。
“我以为……你该是不习惯和我一起睡的。”
“你其实不认我这个兄长吧?”
洪攸纠结这个问题很久了。
“……不是这样的。”
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
洪攸愣了一下。
他偏过头,只看见观宁的发顶。
少年把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耳朵,声音模糊不清。
“呃,什么?”
“不是这样的。”
观宁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大了一点点。
他从被子里抬起头,露出半张脸,视线偏到了一边,不肯直视洪攸的脸。
“我没有不认你。”
这句话说得有些急,尾音微微发颤,像是在跟什么东西争辩。
观宁顿了顿,似乎想再说些什么,目光游移了好一会儿,最后才极不情愿地、慢慢地落在了洪攸脸上。
“你记不记得,我刚来洪家的时候。”
洪攸当然记得。
那个被他亲手从衣柜里抱出来的孩子,抱在怀里轻得像一把柴火。
观宁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嗓音因为疲倦而有些哑了。
“我刚到蓟州的时候,其实不太敢睡,床太软了,被子太厚了,屋里很安静。”
“我习惯了……不安静的地方,舟车上,马背上,或者躲在哪里,听外面有没有追兵的脚步声。太安静了,我反而睡不着。”
洪攸记起来了,小时候,某天晚上他半夜醒来,看见新来的那个小孩光着脚站在地上,赤着脚板,踩在冰凉的青砖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
他当时还以为这孩子认床,没好气地把他拽回床上,说了句“别乱跑,摔了又得哭”,接着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我那时候觉得一切都是假的。”
观宁稍微后退了一点,没再跟他挨着,后背紧贴床沿。
“太好的东西,都是假的,我以前也遇到过对我好的人,后来我偷听他们讲话,他们说要把我交给官府领赏。”
“我以为洪家也是一样,我以为过不了几天,你们就会把我交出去,或者等追兵来了,义父义母会后悔收留我。”
“那你什么时候不这么想了?”洪攸问,“我看你住的挺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