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童声从身后传来。
天是有些热了,小孩子也不想闷在屋里啊。
洪休最近新掉了一颗乳牙,说话有点漏风,呼哧呼哧的,她数着指头讲,叉腰模仿着夫子媳妇那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陈伯明,你下河是去喂鱼去了吗?!”
观宁闷声笑了,偷着拿眼觑着洪攸。
他眯了眯眼睛。
洪府上一共六间房,他跟观宁一间,省出来一间柴房堆点杂物。
他母亲杜晴野两袖清风,父亲洪靖更是不拿蓟州百姓一针一线。
家风彪炳史册,家底薄如蝉翼,家道一落千丈。
说难听点,就是吊起来晃晃也没个响,要不是祖父辈还有些余田,加上镇上两家铺子,怕是要饿死。
合衣躺下没一会儿,观宁就醒了,睁开眼见洪攸还睁着眼,小声道:哥,你睡啊。
他没说话,就盯着屋顶,观宁又闭上眼,声音带点困意,好晚了…睡罢。
洪攸见他还睁着眼,没办法,只能把人拉进自己怀里,掌心盖住观宁的眼睛。
“闭眼。”
观宁不挣扎,乖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洪攸却睡不着,听到院外雨声渐起,窗户纸上的树影婆娑,灯烛明灭。
怀中传来断续的,生涩的震颤,洪攸帮他把薄被扯开一点,凑近时却听见观宁小声的,模糊的呢喃。
他在说,对不起。
洪攸的心头,忽而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洪攸是在夜半惊醒的,黑暗中隐隐约约瞧见观宁揪着棉被打摆子,颤抖的力道隔着棉被传过来。
他迷迷糊糊伸手一摸观宁额头,被对方额上烧灼的热度一下子烫的清醒了。
坏了,估计是伤口发炎感染。
洪攸翻身下床,没找到观宁那双布鞋,屋外风大,吹的屋里帘子扑棱扑棱乱飞,他伸手一摸———好嘛,湿的。
雨声骤响。
“你睡,我不去医馆。”观宁眼圈儿被高热蒸的通红,一把抓住了洪攸的衣袖,“…我吃过药了。”
“胡闹么这不是!”洪攸一下子火了,“咱家是看不起病吗?!还是你觉得洪家心疼这点药钱?!观宁——你真是…”
“不是观宁,”揪着洪攸袖子的手,力道又紧了一分,“我姓洪。”
那嗓音轻得薄的像初春雪霰子坠地,洪攸一愣。
“…不是你自己写的吗?”
“他们只认观这个姓氏,不认我,”观宁说,“…我只能如此,哥…别不信我。”
呵呵,鬼才信!
“披上棉袄,”洪攸说,“…我去取油纸伞,你的鞋哪去了?”
观宁不说话了。
他轻轻抽出被观宁攥住的衣袖,起身去找了身厚衣裳给人披好。
这人烧的都说胡话了。
他半扯半拽背着人出门,把门房大娘叫起来,请她帮忙照管着家里,此刻也只得庆幸家里还有人,不然放妹妹洪休一个人在家,他可放心不下。
观宁在他背上乱踢蹬腿,事实证明小树不修不直溜,被拧了把大腿之后终于老实了,乖乖帮忙撑着伞,雨珠敲在伞面上。
观宁虚虚环着兄长的腰,不时压着嗓子咳嗽两声,发颤的膝盖隔着衣料,偶尔磨蹭对方腰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