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醒过来的时候,我正握着她的手蹲在沙发旁边。
她的睫毛颤了几下,睁开眼,目光涣散了片刻才慢慢聚焦。她看见我的脸,嘴唇动了一下:"知意……"然后她猛地坐起来,手按住胸口,四下张望。客厅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茶几上放着蛋糕盒,地上还有几颗没来得及捡回袋子里的苹果。她看了厨房的门一眼,又看了阳台的门一眼,然后目光转回来紧紧落在我脸上。
"刚才……"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我进来的时候……那个人——"
"妈。"我握住她发抖的手。"你先喘口气。慢慢说。"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是凉的,微微发颤。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像是要把我的眉眼、鼻梁、下颌线每一个细节都重新确认一遍。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碰了碰我的脸——眉骨、颧骨、嘴角,像在摸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他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她说。"一模一样。连这里——"她指尖点了一下我左边眉尾外侧,"这颗痣,同一个地方,同样大小。"
我沉默了两秒。"他是——"我吸了一口气。"他是我的一个朋友。长得很像而已。"
"知意。"她打断我。她的声音忽然比刚才稳了一些,但握着我的手在收得更紧。"我不是瞎的。我生了你养了你十七年。那个人跟你站在一起的时候,你看着他的眼神——"她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词。"你看着他的眼神,跟你看镜子里的自己不一样。你在看另一个人。但那另一个人跟你的脸一模一样。一模一样——这个世界上没有这样的事,除非——"
她没说完。但她看着我的眼睛,她眼里的光在一点点地暗下去,像一盏被慢慢拧小的灯。她松开我的手,缓缓靠回沙发靠背里。窗外的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细小的皱纹照得很清楚。
"你是单亲家庭。"她忽然说。"你爸在你三岁的时候就走了。我一个人把你带大。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你想要一个——"她的声音轻下去。"哥哥。或者别的什么。你从来不提这种事。你不说,我就当作你不想要。"
"妈——"
"可你刚才看他那个眼神,"她又重复了一遍。"你从来没有那样看过任何东西。你十四岁那年我带你去看画展,你站在一幅画前面看了四十分钟,我站在后面等了你四十分钟。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那幅画三次。但你看他——"她的声音停了一下。"你看了他一次。那一次比你看那幅画四十分钟还要长。"
我的手蜷在膝盖上。晨光越来越亮,把客厅里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茶几上的蛋糕盒安静地蹲在那里,粉红丝带打的蝴蝶结端端正正。我站起来,走到茶几前面,把蛋糕盒打开。芒果慕斯淡黄色的表面在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亮色,边缘装饰着几片薄荷叶和切成小块的芒果丁。
"妈。"我背对着她说话。"你买的蛋糕,我能切一块带走吗。"
她沉默了很久。我听到她从沙发里坐直的声音,布料的摩擦声,还有她慢慢站起来时膝盖轻微的咔咔声。她走到我身后,伸手扶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干净的水果刀,递给我。我接过来,切了一块长方形的蛋糕,放在纸盘里,用透明盖子盖好。芒果慕斯切面的层次很整齐——饼干底、慕斯层、芒果果冻夹心、最上面的新鲜芒果丁。我端着蛋糕转过身。我妈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手里的蛋糕,又看着我的脸。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去吧。"她说。声音很平,但眼睛里有水光。"蛋糕本来是给你的。你想分给谁就分给谁。"
我端着蛋糕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转过身,看着她站在客厅阳光里的样子——瘦瘦的,肩膀微微塌着,穿着一件旧的居家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她脸上的妆容被刚才的晕眩蹭花了一小片,口红在嘴角晕开了一点。她看着我,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拦。
"妈。"我开口。"我回来跟你解释。全部都解释。"
她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出了门。端着蛋糕,沿着晨光铺满的街道往学校走。五月三十号的清晨很安静,梧桐树在头顶投下大片的绿荫,光斑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满细碎的金色圆点。我走到综合楼四楼,画室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
他在。
坐在窗台上,穿着那件白T恤,晨光从北窗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干净的、温的、偏冷的光里。他的姿势跟平时一样——腿曲着,手臂搭在膝盖上,手里没有翻书,也没有拿笔。他就那样坐着,面朝着门的方向,像一直在等。我端着蛋糕走进去,把纸盘放在窗台上他旁边。芒果慕斯在晨光下散发着甜而清新的果香。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蛋糕,然后抬起头来看我。
"你妈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