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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还早（第1页）

从画室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握着我的手，没松开。

五月末的街道被梧桐树的影子铺满了，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我们的肩膀和手背上画满细碎的光斑。我左手小臂内侧那道旧痕还在微微发热，像被他的嘴唇熨过之后留下了一种新的、柔软的触觉。我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白疤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粉——因为被含过的缘故，周围的皮肤微微充血，变成一圈薄薄的红晕。像一幅画被人用手指在某个角落轻轻揉了一下，颜色晕开了。

"你亲完它变粉了。"我说。

他偏头看了一眼。"嗯。充血了。明天会退。"

"我不希望它退。"

"那再亲一次。"

他停下来，低头在我小臂内侧的旧痕上又落了一个很轻的吻。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比刚才更短，更像一个盖章的动作。我站在街边，他弯腰捧着我的手臂，晨光照在他垂下来的头发上。有路过的阿姨骑着电动车经过，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又转回去了。他直起身来，拇指擦了擦那道疤上他留下的水光。

"粉了。"他说。"满意了？"

"……还行。"

他笑了一下，重新握住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坐在餐桌前面。茶几上的蛋糕盒已经打开了，芒果慕斯被切成了整齐的方块，每块都放在单独的小纸碟里，旁边摆着两副干净的叉子。她看见我们进门的时候，目光在我和他紧握着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我脸上又移到他的脸上。她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里那种微妙的东西快要绷不住了。然后她站起来，拉开两把椅子。

"蛋糕要化了。先吃。"

他松开我的手，走到餐桌边上。我跟着走过去。桌面上摆着三块芒果慕斯，我妈坐一头，我坐一边，他坐在我旁边。跟平时家里吃饭没什么两样，除了餐桌对面坐着的母亲正在用一种极其复杂又极力克制的目光看着坐在同一侧的两个一模一样的儿子。我妈吃了一口蛋糕，放下叉子，看着他说："你多大了。"

"二十六。"

"做什么的。"

"画画。"

"画什么类型的。"

"肖像。也有人像创作。"

她点了点头。又吃了一口蛋糕，慢慢咽下去。"你什么时候认识知意的。"

他看了一眼我。我捏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他转回去面对我妈，语气平而稳："今年三月。下雨那天。"

我妈握着叉子的手指顿了一下。"三月……就是知意那段时间从画室回来特别晚的那个月开始。"

"对。"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蛋糕在碟子里安静地摊着，芒果丁的切面在光下泛着湿润的亮黄。她放下叉子，双手交握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跟她儿子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大了九岁，线条更利落，眉眼更深沉。她忽然说："你没告诉我你在哪。"

他说："一个很难解释的地方。"

"你解释得了吗？"

他想了想。"解释得了。但解释完您可能会再晕一次。"

我差点被蛋糕呛到。我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嘴角居然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在她脸上出现的时间很短，但我知道那是一个没有完全展开的笑。她重新拿起叉子。"那就先不解释了。蛋糕吃完再说。"

我们安安静静地把蛋糕吃完了。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叉。我妈偶尔看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那种看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人的眼神，包含疑惑、警惕、和一些她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的东西。最后一块蛋糕的碎屑被叉子清干净之后，我妈端着空碟子站起来，走到水槽边放下。她没有回头，声音隔着半个客厅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