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亮,窗外的光是一种将明未明的、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像一幅还没开始上色的素描稿的白底。夜灯已经灭了,卧室里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光。我侧躺在他怀里,手臂还搭在他腰上,脸颊贴着他的胸口。深灰色卫衣的布料在我的呼吸间微微起伏着。
我睁开眼。第一件事是看他的手。
他的左手搭在我肩膀上面,手指自然蜷着,指节上那层薄薄的骨线在晨光里泛着青白。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一道细长的暖灰色光线,刚好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方。然后我看到了。光透过他的手指落在我肩膀上——不是影子,是透过去的光。他的拇指边缘有一小块区域变得半透明了,像用很薄的纸覆盖在光源上,底下的东西能模糊地透过来。晨光穿过那小块半透明的地方,在我肩膀的皮肤上落下一个轮廓柔和的光斑。
我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然后我的手指从他腰上抬起来,轻轻覆在他那只手上。他的拇指是凉的,触感还在——凉的、微微带着清晨的潮气。但透过拇指的侧面,我能隐约看到我自己手指的轮廓,像隔着两层很薄很薄的素描纸叠在一起看。我把他的手轻轻握住了,手指收拢,把他整个左手包进掌心里。掌心贴着手背。那一小块透光的地方在我掌心的温度下没有变回来。
他睫毛动了一下,睁开了眼。晨光把他的瞳孔照成很浅的灰褐色,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迷蒙。"醒了?"
"嗯。"
"看到什么了。"
"你的手。"我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我们之间的枕头上。晨光照着他的手背,拇指边缘那一小块透光的地方在光线下像一片被溶解的皮肤组织。"透光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件早就知道会来的事。"嗯。开始了。"
"昨天你说晚上会变淡,我以为——"
"不是"变淡"。"他打断我,声音带着早起时的沙哑。"是"变透"。不是颜色变浅,是存在本身的密度在降低。像一张纸被反复漂洗之后纤维变稀了。光线能穿过去了。"
我的手指还握着他的手。我盯着拇指边缘那一小块透光的区域,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攥紧。他感觉到了我手指收拢的力道。他另一只手从枕头边抬起来,覆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别攥那么紧。透光的地方被我存在本身压着的,你攥不回来。"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他侧过身面对我,晨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沉在阴影里。那颗痣在明暗交界处像一粒被光切开的琥珀。"你还记得我说过的吧。五月三十号之后,我会慢慢消失,不是一下子消完。今天开始透,可能透几天,然后越来越透。"
我看着他。晨光越来越亮了,从灰蓝变成一种带暖意的、偏白的金色。他侧躺着,深灰色卫衣的肩膀上落着窗帘花纹的影子,像一幅正在被慢慢稀释的水彩画。他的轮廓边缘在晨光里有一点点发虚,但五官还是清晰的,嘴唇还是温的。我的手指松开他的手,往上移,指尖落在他脸颊上。他的颧骨到下颌之间的那一片皮肤在我指腹下面温着,触感还完整。
"今天还能陪我吗。"我问。
"能。"
"还能画画吗。"
"能。"
"还能——"我停了一下,手指停在他脸颊上。"还能亲我吗。"
他弯了一下嘴角。他把头往我这边凑近了一点点,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嘴唇,像一只鸟在水面上啄了一下就飞走了。"能。今天什么都还能。明后天不一定。但今天——"他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我,晨光把他的瞳孔照成两片透亮的褐色薄片。"今天你想要的都还能。"
我握着他的手坐起来。他也坐起来。晨光铺满了整个卧室,把空气中的细小尘埃照得清清楚楚。我坐在床沿看着他的手,拇指边缘那一小块透光的地方在更强光线下变得更加明显,像一片被磨薄了的贝壳。我看了很久,然后伸手从床头柜上拿了一支铅笔和一张便签纸。我用铅笔在他手背上轻轻描了那个透光区域的轮廓,椭圆形的,约有一颗黄豆那么大。描完之后我仔细端详了一下纸上的轮廓线。
"你在干什么。"他问。
"记录进度。"我把便签纸小心地放回床头柜上。"明天再画一次。看它变大了多少。"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掌心贴着我头顶,力道比春天的时候轻了,像怕碰散什么。"好。"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温的。"你记录。我负责变透。"
我抬起头看他。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色边缘。他的头发散在肩膀上,下颚线在光里干净又清晰。我忽然发现一件事——我记他的样子已经记到不需要画就能闭着眼完全浮现的程度了。从眉骨的弧度到那颗痣的位置,从嘴唇的厚度到下颌的收尾处。七年的画册我翻过无数遍,但真正的他此刻正坐在晨光里,穿着我的旧卫衣,发尾扫在领口上,左手拇指边缘正慢慢变透。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晨光在我们之间铺成一条宽宽的、金色的河。我往前倾了倾身,把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凉的。他的皮肤凉了一整个夜晚。但我贴上去的时候,他微微仰了一下,让额头更紧地贴住我的。我们额贴着额坐在晨光里,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鸟开始叫了,梧桐叶在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五月的最后一天,光线从他的拇指间穿过来,像一道小小的、正在变宽的缝隙。
"谢知意。"我闭着眼开口。
"嗯。"
"今天先画一幅画。画你的手。透光之前的样子。"
"好。你画。我当模特。"
"然后中午想出去走一走。"
"好。"
"然后晚上——"我的声音停了一下。"晚上再说晚上的事。"
他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眉心。"晚上的事晚上告诉你。现在先去吃早饭。"
我睁开眼。晨光里他的脸还完整,嘴唇还温,眉尾那颗痣还在原来的位置。我站起来,伸手拉他起床。他握住我的手站起来的时候,晨光从他的肩膀滑到他的腰侧,把他整个人照成一幅还没干透的画。颜料还在,纸面还实,边缘还在努力跟时间抵抗着。我握紧了他的手。他的拇指在我的掌心里微微透光,像一枚被藏在手心里的、正在慢慢融化的小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