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雾,是从深秋的凌晨开始落的。
灰蒙蒙的湿雾压在整座城市的楼宇顶端,像一层化不开的薄纱,把霓虹余温、车流喧嚣、人间烟火,通通笼成一片模糊的冷色。空气里浸着长久不散的寒凉,潮湿、黏腻、沉郁,呼吸一口,都像是吞进肺腑满室化不开的霜。
这座城的秋天,向来来得沉默,走得决绝。
就像他们这几年的爱恨纠缠。
沈砚坐在落地窗的飘窗边,指尖轻轻抵着微凉的玻璃。
窗面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水汽,他指尖划过,留下一道干净细长的痕,转瞬又被新的雾气填满,像极了他这一辈子拼命抓住、却终究留不住的所有东西。
屋内暖气充足,温暖安稳,是他们相守数年、吵过无数次、纠缠无数次、和解无数次的小家。陈设简单干净,书架整齐,桌角摆着常年不换的白茶香薰,沙发上还搭着一件凌屿常穿的黑色针织外套。
衣料上还残留着清冽冷淡的雪松气息,是独属于凌屿的味道。
熟悉到刻骨,熟悉到刻骨铭心,熟悉到只要鼻尖轻轻一动,就能瞬间沦陷进过往数年的所有温柔与禁锢、偏执与深爱、拉扯与沉沦。
沈砚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一片浅影,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安静得有些过分。
周身萦绕的黑玫瑰信息素,这几日一直很不稳定。
不再是往日那种内敛、冷艳、带着一丝隐忍蛊惑的沉香,而是反反复复、时强时弱、焦躁紊乱地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血深处、神魂底层,悄悄裂开了一道细密绵长的缝隙,有寒意不断往外渗,有躁动不断往上涨。
他自己最清楚。
不是身体的旧疾复发,不是情绪起伏导致的信息素紊乱。
是世界在动荡。
是另一重他看不见、触不到、却血脉相连、命运互通的古风位面,正在一点点崩塌、碎裂、归零、覆灭。
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就会频繁做一些零碎、破碎、无解的梦。
梦里是完全不属于他的世界。
有青山古刹,有江湖风雨,有长街玉阶,有天地裂隙。
梦里有个清瘦温雅、千年沉静的白衣谋士,眉眼和他有七分相似,安静、孤凉、看透世事、一身沧桑;梦里有个白衣仗剑、坦荡磊落的侠客,永远温柔护在那人身前;梦里有个玄衣尊主,偏执疯魔,隔着无尽时空,遥遥望向他所在的方向,执念深沉,至死不休;梦里还有一热一静两道身影,陪过千年孤凉,殉过天地崩塌。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万古浮沉、天地浩劫、人间悲欢,原本都与他无关。
那是属于《墟书录》的浮生,属于另一重架空古风天地的起落生死。
可偏偏,他是沈砚。
他是叙白血脉同源、命运相连的亲兄长,是萧玦跨越两界、疯魔一生、求而不得的唯一执念。
两界本是平行独立、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各自轮转,各自兴衰,各自圆满,各自落幕。
直到萧玦为了一念隔世痴念,强行撬动天地法则,撕裂位面壁垒,妄图强行融合两界,改写宿命、跨越时空、抓取执念之人。
从那道虚空裂隙撕开的那一刻起,两个彻底独立的世界,就被无形的锁链死死捆在了一起。
古风那边的每一寸崩塌,每一分死伤,每一次寂灭,都会顺着命运牵连、时空纽带、血脉羁绊,一分不差、一丝不漏地反馈到现代的他身上。
古风世界山河裂一分,他神魂便损一分。
古风故人命数尽一寸,他心神便碎一寸。
只是从前震荡微弱,隐而不现,他只当是梦魇缠身、心绪不宁、旧疾反复。
可如今。
那边的结局,快要落定了。
全员凋零,万骨同枯,天地归墟,万事终局。
所以他的神魂,开始出现不可逆的、缓慢却决绝的崩解。
黑玫瑰信息素,是他神魂外化的气息,是他骨血深处最本真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