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雾,是缠人蚀骨的。
整片玫瑰庄园被厚重的白茫彻底吞没,天地间没有边界,没有风声,没有光影。
只有永不停歇的寒雾,层层叠叠、沉沉滞滞,裹住整片死寂庄园,锁住满园枯败玫瑰,也牢牢囚住这座牢笼里唯一的两个人。
时序深冬,早已过了玫瑰盛放的季候。
曾经漫山遍野、猩红似火的玫瑰丛,如今尽数凋零。
干枯焦黑的枝桠刺破沉沉白雾,光秃秃刺向灰白苍穹,扭曲、狰狞、死寂。满地落尽的枯花瓣碾在湿冷泥土里,腐烂成暗沉的褐色,散发出潮湿、颓败、窒息的冷香。
这是沈砚的庄园。
是他亲手打造的温柔囚笼,是他困住岁岁年年、困住唯一执念、困住凌屿一生的地狱,也是他仅有的人间。
凌晨四时。
整座庄园死寂无声,连落地钟的摆声都被浓雾吞得干净。
二楼主卧的雕花落地窗紧闭死锁,厚重的墨色丝绒窗帘严丝合缝遮住所有天光,密不透风,隔绝外界所有气息。
房间里永远是昏暗的。
没有白昼,没有晨昏,没有四季更迭。
只有永恒不变的微凉、死寂、压抑,和萦绕在空气里淡淡的、属于沈砚的冷木香。
凌屿醒得很早。
他不是自然苏醒,是骨子里刻着的恐惧,是日复一日被囚禁驯化出来的本能。
哪怕沉睡之中,神经也永远紧绷、永远警惕、永远不敢彻底松弛。
他躺在宽大柔软的黑丝大床上,被褥是顶级的羊绒,温暖贴身,奢华到极致。
可他从头到脚,通体冰凉。
刺骨的寒意不是来自室温,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是被长久囚禁、彻底剥夺自由、磨灭所有希冀之后,深入魂魄的寒凉。
他睁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是一片死水般的空茫。
少年身形清瘦,单薄得近乎易碎。白皙的皮肤在昏暗光线里透着近乎透明的苍白,脖颈纤细,肩线单薄,一身松垮的纯白睡袍裹着他,衬得整个人愈发安静、脆弱、易碎。
他安静地平躺着,没有动,没有挣扎,没有出声。
只是睁着漆黑空洞的眼眸,静静望着头顶精致繁复、却无比冰冷的雕花床顶。
多久了。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被困在这里的时日。
从被沈砚捡回这座玫瑰庄园,从被这个温柔又偏执、深情又疯魔的养父圈在身边开始。
春夏秋冬反复轮转,玫瑰开了又谢,浓雾聚了又散。
他从最初的惶恐、抗拒、挣扎、哭闹、出逃,到后来的沉默、隐忍、麻木、妥协。
再到如今。
彻底空洞,彻底死寂,彻底认命。
逃不掉的。
从始至终,都逃不掉。
沈砚是鬼。
是盘踞这座庄园百年不散的怨魂,是活在人间夹缝、永生不死、永世孤寂的非人存在。
他拥有无尽的寿命,永恒的容颜,不老不死,不灭不散。
可他一无所有。
无亲无故,无牵无挂,无人间烟火,无来日可期。
百年孤寂,百年荒芜,百年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