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白屹顾回来了。
陈愿进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前排了,低头翻书,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和走之前一样。桌角放着上周积攒的五天笔记,一本一本摞得整齐,最上面压着一颗薄荷糖。白屹顾的手指搭在糖纸上,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陈愿路过他桌边的时候没有停,但他看见白屹顾侧过脸朝他这边偏了一下,幅度很小,像在确认他也回来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确认过的安静落在空气里,像一块石头放进了水里,波纹慢慢扩开。
顾白清冲进来的时候声音响彻半层楼:"白屹顾!你他妈终于回来了!"白屹顾被他一胳膊勒住脖子晃了两下,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全班都看过来。有人笑着说"你还活着啊",白屹顾说"活着"。一周的空白像没存在过。
那天下课的时候陈愿收到一条消息,来自B。Y。G。:周末有空吗。陈愿回:有。白屹顾:去个地方。陈愿:哪儿。白屹顾:到了你就知道。
周六早上,白屹顾在校门口等他。穿了一件他没见过的外套,深灰色,领口干净。陈愿走过去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两杯豆浆,递了一杯给陈愿。陈愿接过来的时候发现杯壁是温的,瓶盖拧得很紧,拇指那边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攥了很久。
"去哪儿。"陈愿说。
白屹顾没有回答,侧头往公交站的方向迈了一步:"到了就知道。"陈愿跟上去,豆浆的热度从掌心渗进来。
转了两趟车,下了公交走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栋老楼,墙皮剥落了一半,门口的铁门锈得泛红。白屹顾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开锁的动作很熟练,铁门发出一声长的吱呀,像很久没有被推开过。楼梯间很暗,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被放大,两层楼,白屹顾停在一扇棕色的防盗门前。
"这是我以前住的地方。"他没有回头,"后爸搬走之后,这间空出来了。我妈说我来处理。"
门打开了。里面很空,客厅除了一张旧沙发和一张桌子什么都没有。窗帘拉着,光线从布料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窄长的亮线。白屹顾走进去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陈愿,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他住了八年。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拿走。"
陈愿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看见白屹顾的肩膀的线条微微绷着,像压着什么东西,快兜不住了。
"窗户下面那块地板,"白屹顾指了指客厅角落,"他以前喝多了砸过酒瓶子,痕迹还在。那间卧室的门锁是后来换的,原来的那把锁把手上全是划痕——我在里面拿钥匙划的。喊不动了,就划门。"
陈愿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他没有说"你出来",也没有说"别站那边"。他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进去,走到白屹顾旁边,和他并排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客厅中央。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脚边。
"你带我来这儿,"陈愿说,"是想让我看见。"
白屹顾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收回去:"你问了那天的事,我回了。但有些东西说不清楚。"
"现在看清楚了。"陈愿说。白屹顾没有应声。两个人在那间空的客厅里站了很久。久到窗帘被风轻轻吹动了一下,光斑在地板上移动了几厘米。
"走吧。"白屹顾先转身了。陈愿跟在他身后下楼。走到铁门口的时候白屹顾停了一下,把那把钥匙从钥匙环上卸下来,放在门口的鞋柜上面,没有带回去。
两个人走出巷子的时候阳光铺满整条街,和刚才那间昏暗的空屋子像是两个世界。白屹顾走在前面,背影比进去之前松了一点,像是把那间屋子里所有没说完的话留在那扇铁门后面了。陈愿跟在他后面,没有说话。
然后他们遇到了一个人。巷口站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靠在墙上,像是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白屹顾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巷口和街道之间那道明暗交界的线上,半个身子在阳光里,半个身子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