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还一片吵闹、充满着呵斥和哭腔的屋子,在凯恩进了房间后反倒安静下来。
出租房里老旧的时钟滴滴答答,时间流逝。
尤里嘴唇哭得嫣红,双手抱膝,紧张地听卧室里的动静。
有沉重的呼吸声,像破旧的风箱,压抑的音符剐蹭着他脆弱的耳蜗,隐约间,尤里还感觉自己听见了拳头攥紧、咯吱咯吱作响声,疑心是凯恩看见了满地狼藉,正在愤怒地找工具,或扫帚、石锤,或长鞭……要来打他。
他全身裹紧被子,只露出因为哭泣而姿容旖丽的脸庞,缩在被子和沙发间,像做了错事,躲在壳里不敢出现的小乌龟。
正紧张兮兮时,身后突然传来扫帚扫洒声。
尤里一愣,擦拭朦胧的眼睛、抽噎着涕泪的动作顿住,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凯恩在清扫卫生间。
他慌忙抬起袖子擦掉脸上的泪水,噌地跳下沙发,蹬蹬蹬跑到房门框旁,趴在门框上,侧着身子偷看。
凯恩衬衫的袖子被挽到手臂,露出健壮、又有些苍白的臂膀,手上拿着扫把,挥动着一下一下扫地上的积水,把水扫到那个有着排水功能却又是罪魁祸首的坑里,坑口残留着一片衣角,显然是被暴力撕扯过后留下的碎片,尤里的衣服正残破地躺在垃圾桶旁。
但他现在顾不得这些,眼神紧紧盯着凯恩的脸,看见他面容冷硬,眉宇间的烦躁如何都化不开,但却并没有阴沉、和那让尤里触目惊心的怒火。
莫名的,尤里竟然松了口气,两人相处的时间不长,却已经发生了大大小小的争吵,能坐在一起平平淡淡地说几句话,也能相顾冷言冷语,亦会唇枪舌剑、大打出手。
尤里能从凯恩的脸上看出他的态度,看见凯恩并没有过分苛责他,还一言不发收拾残局的模样,便知道自己安全了,他瞬间感松快安心许多。
但不知为何,从内心深处,竟然产生了一丝难言的愧疚。
这种情绪在最开始发现自己闯祸时并没有。
魅魔不会愧疚,也不需要愧疚,他们这个种族,冷漠,自私,以自我为中心。因为长相昳丽,受大众欢迎,身上还隐隐有些傲慢,自带骄横,能用身体交换自己想要的一切,也唯独不会虚伪,向来直来直去。
最初时,他有过慌张,有过害怕……那都是对于自己即将面临坏事时的本能反应,和要面对未知惩罚的恐惧,都是自己会怎么怎么样,唯独没有想过,凯恩上班回来看见自己半个家被淹,不啻于天塌了,他会怎么样。
可现在,尤里愧疚了。
在凯恩没有责备,带着劳累和疲惫还要帮自己善后时,尤里从心底里觉得,这个男人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坏。
他扒着门框,朝卫生间弱弱地唤道:“凯恩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声音像小猫叫。
这话在安静的氛围里显得异常突兀和窘迫。
凯恩起初没做声,淡淡地抬眼瞥了躲在门后面的尤里一眼,几息过去,在尤里眼眶又逐渐蓄满泪水时,他才开了口,话依旧不好听:“不许哭,把眼泪憋回去。”
尤里使劲擦拭眼泪,手指搓过后的眼皮通红,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
“去阳台拿块抹布过来。”
尤里立马跑去阳台,由于没有穿拖鞋,光着的脚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落在凯恩耳朵里,有些痒痒的。
心里最后的火气消散,他继续扫地上的水,接过尤里递来的抹布,弯下腰去擦墙壁上的污渍。
一滴汗随着身体起起伏伏的动作,顺着额头眼眶鼻子一路下落,在半空中时,蓦地被一只手接住,那只手掌心上还躺着一张纸,最后那张被凯恩汗珠洇湿的纸贴在了他脸上,把他脸上的汗擦净。
凯恩微微侧头,瞳孔倒映出尤里为他擦汗的模样。
许是哭过,他眉黛微蹙,一双猫儿眼也垂了下来,看时间长了,竟能品味出一丝受委屈过后的娇憨,被泪与汗滋润过的双颊一时如水蜜桃般红润。
看久了,尤里有所察觉。
他忽地抬眼,两人对视上,俱是一怔。
*
星月深深浅浅,浮在黛蓝的天幕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