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城市林立的高楼,橘黄色的街灯顺着柏油马路一路铺向远方。陆时珩结束晚间的线上会议,推开书房厚重的实木门,客厅里没有开过于明亮的主灯,只留了一盏悬浮在茶几上方的暖光吊灯,柔和的光晕轻轻落满房间。
温叙白就坐在沙发靠窗的位置。
他膝头摊开一本厚厚的画册,手边散落着几张刚完成的素描稿,纸页边缘还带着铅笔浅浅的炭灰。窗外的晚风半掀窗帘,丝丝缕缕吹进来,撩动他额前柔软的碎发,耳尖泛着一层淡淡的薄红。茶几上摆着两杯还冒着淡淡热气的蜂蜜水,是他方才泡好的,一杯给自己,另一杯留给刚刚忙完工作的陆时珩。
听见门轴转动的声响,温叙白抬眼望过来,眼尾弯起浅浅柔和的弧度。
“结束了?”他的声音不高,裹挟着夜里独有的温润感,像浸过温水的棉帛。
陆时珩缓步走过去,身上还残留着一点办公室带回来的清冽雪松气息,褪去了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冷硬凌厉,眉眼间尽数化为独属于温叙白的缱绻温柔。他弯腰,伸手很自然地拂开少年脸颊旁被风吹乱的发丝,指腹轻轻蹭过温叙白温热的脸颊。
“嗯,都处理完了。”陆时珩低声应答,目光落在少年膝头的画纸上。
纸上画的是傍晚时分他们楼下的小花园,几丛铃兰藏在碧绿宽大的叶片之间,细碎洁白的花苞垂落,落日余晖铺洒在花丛之上,光影层次被勾勒得细腻动人。不远处还勾勒出一道模糊的男人侧影,是陆时珩的轮廓,安静立在花海一旁。
这是温叙白傍晚下楼散步的时候,即兴速写下来的画面。
“今天去楼下看花了?”陆时珩坐到他身侧的沙发,身体微微侧向他,视线流连在画纸上。
温叙白轻轻点头,把画册往他那边推了推,指尖还捏着一支削好的铅笔。
“傍晚的光线很好,铃兰开得正好,就随手画了几张。之前画展结束之后,我总想着,把生活里这些细碎的景色全部记录下来。不只是展厅里宏大的作品,也想要画我们日常的点点滴滴。”
从前温叙白作画,大多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笔下多是孤独、安静的意象。可自从和陆时珩心意相通之后,他的画里慢慢多出了烟火气,有晚风,有灯火,有身边人的身影,色调也越发温暖明亮。
陆时珩拿起那张素描,指尖轻轻摩挲纸页上铅笔留下的纹路。他见过无数价值不菲、被众人追捧的名家画作,可不知为何,偏偏是温叙白笔下这些简简单单的速写,最能叩击他心底。那里面藏着少年纯粹的爱意,藏着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岁岁年年。
“画得很好。”陆时珩的嗓音低沉,“以后,我可以当你的专属模特。不管是黄昏,还是深夜,只要你想画,我随时都在。”
温叙白被他说得耳尖更红,低下头,指尖无意识捻着画纸的边角,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那会耽误你工作。”
“工作永远做不完,但你,只有一个。”陆时珩说得格外认真。
偌大的客厅安安静静,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马路上车辆驶过的微弱轰鸣,大部分喧嚣都被双层玻璃隔绝在外,屋内只剩下彼此平缓的呼吸声。温叙白侧过头看向陆时珩,灯光落在男人轮廓分明的脸上,敛去了他对外的所有锋芒,只剩下满满的温和。
三年漫长的暗恋,那些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悸动,那些远远观望、小心翼翼克制心意的日夜,此刻全部有了归处。
从前温叙白总觉得,像陆时珩这样站在云端之上的人,遥远得如同天上的星辰,只能够遥遥仰望,从来不敢奢望自己能够真正站到他身边。可命运兜兜转转,晚风作媒,让两个原本属于不同世界的人紧紧相拥。
“在想什么?”陆时珩察觉到他微微出神,抬手轻轻托住他的下颌,让少年看向自己。
温叙白睫毛轻轻颤动,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在想以前,那时候我只敢远远看着你,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会这样坐在一起。”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点回望过往的怅然。
陆时珩心口轻轻一揪,伸手直接将人揽进怀里。温叙白顺势靠在他宽阔安稳的肩头,淡淡的洗衣液混着少年身上清浅的墨香萦绕在陆时珩鼻尖。
“我比你想象之中,更早注意到你。”陆时珩缓缓开口,声音贴着温叙白的耳畔,“第一次看见你,是在一场艺术酒会。所有人都在寒暄交际,只有你一个人,安安静静站在角落,目光落在墙上的画作,周遭的热闹仿佛和你无关。那一眼,我就记住了你。”
那时候陆时珩只知道这个安静的少年是一位年轻画师,尚且不知道心底这份突如其来的在意就是心动。之后无数次偶然相遇,他总会不自觉去搜寻温叙白的身影,默默关注他的画展,留意他发布的作品,不动声色地给予扶持。
那份感情,在日复一日里慢慢生根发芽,只是陆时珩一向内敛深沉,不擅长表露,一直将这份心意埋藏心底。
直到后来的铃兰画展,命运撕开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双向的心事终于撞在一起。
温叙白埋在他肩头,安静听他讲起过往那些自己全然不知情的细节,心底漫开一阵又一阵温热的涟漪。原来从来都不是他单方面遥遥遥望,原来那个人,早就看见角落里的自己。
“我一直以为,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温叙白轻声说道。
“不是独角戏。”陆时珩手掌轻轻顺着少年柔软的后背,“是我们两个人,隔着时光,慢慢向彼此靠近。”
怀里的人温软而安静,窗外夜色渐深,一轮明月爬上高楼的顶端,皎洁月光穿过纱窗淌进屋子,洒在地板,洒在沙发,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
过了片刻,温叙白从他怀中稍稍退开,拿起茶几上那杯尚且温热的蜂蜜水递到陆时珩手中。
“喝点水,开会说了那么多话。”
陆时珩接过玻璃杯,指尖不经意碰到温叙白的手指,温热的触感相互触碰。他低头抿了一口清甜的蜂蜜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面前的少年。
“下周有个私人的艺术沙龙,圈内不少画师、收藏家都会到场,我给你留了邀请函。想去看看吗?”陆时珩问他。
温叙白微微迟疑。
自从上次联展收获好评之后,越来越多的活动向他递来邀约。可他本性偏于内敛安静,不太习惯周旋于热闹的社交场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