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石阶,潮湿的墙壁,狭窄逼仄的密道。这一次,下行显得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在心脏上敲击。李医生那似有若无的一瞥,如同冰锥悬在头顶。院长轻描淡写的“处理掉”,更是宣告了他们“小虫子”的命运,时间成了最奢侈的消耗品。
他们不再刻意放轻脚步,而是用最快的速度向下奔去,手电光在石壁上剧烈摇晃。密道仿佛永无止境,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黑暗中回响。终于,前方再次出现了那扇通往标本陈列室的木门。
推开木门,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再次包裹了他们。他们没有停留,快速穿过那些沉默的玻璃罐和阴影,冲出陈列室,进入二楼西侧废弃门诊的黑暗走廊。
走廊比来时更加死寂,连灰尘都仿佛凝固了。但空气中却多了一丝紧绷感,仿佛无形的弦正在被缓缓拉紧。远处,似乎隐约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是巡逻的保安吗?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丝毫犹豫,拐向通往一楼和二楼的消防楼梯。他们不能乘坐电梯,那无疑是活靶子。消防楼梯里应急灯的光线更加黯淡,有些楼层甚至完全黑暗。他们只能依靠沈确手中那支老旧但依旧顽强的手电。
下到一楼,再折向通往地下的另一段楼梯。越往下,空气越冷,消毒水的味道也越浓,逐渐盖过了福尔马林。当他们终于站在通往停尸房区域的那条阴暗走廊入口时,时间已近午夜。
走廊里静得出奇,连往常那细微的制冷设备嗡鸣都听不见了。灯光似乎也暗了几分,在地上投下更长的、摇曳不定的影子。通往停尸房的双开金属门紧闭着,门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但吸引他们注意力的,是门边的墙壁。
那里,原本只有那句“她醒了……别让她找到你……”,现在,在这行字的下方,出现了一行新的、歪歪扭扭的血字,比之前的更加凌乱,仿佛是用尽最后力气刻下的:
“他一直在看着……用我的眼睛……镜子……钥匙在镜子里……救她……也救我……”
“用我的眼睛……钥匙在镜子里……”陆昀低声重复,心脏狂跳。这与笔记本上的“见证者之眼,可见真实”、“镜面倒转”呼应上了!李建国残存的意识在给出提示!钥匙(可能是院长或李医生的那把真正的钥匙,也可能指代某种抽象的“关键”)藏在镜子里?而“救她……也救我”,再次指向了冷藏柜里的“她”和李建国自身的关联。
“镜子……停尸房里有镜子吗?”沈确皱眉回忆。
陆昀快速回想。停尸房里,除了不锈钢的停尸床、冷藏柜、墙壁,似乎没有明显的镜子。但……那些不锈钢的表面,光滑如镜。还有,医院里镜子应该不少,尤其是在……
“院长室!”陆昀眼中光芒一闪,“院长室!他面对的那幅被遮盖的画!如果画框是镜面的?或者,仪式现场需要镜子?‘镜面倒转’,可能不仅仅是比喻,而是物理上需要镜子作为媒介!”
线索开始串联,但依旧模糊。
“先进去。”沈确握紧了“短棍”手电,手心里全是汗。他们不知道这次进去会面对什么。冷藏柜里的“她”是否已经彻底“醒来”?李建国的尸体是否会有新的变化?
沈确上前,用力推开了停尸房的金属门。
更加刺骨的寒意涌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冰冷。停尸房内的景象,让他们瞬间屏住了呼吸。
中央的停尸床上,李建国的尸体不见了!覆盖的白布凌乱地堆在地上。而房间尽头,那排冷藏柜最中间的那一扇——曾经“她”爬出来的那扇——此刻柜门大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冷气不断向外翻涌。
“她”也不见了。
但停尸房并非空无一人。
在房间的角落,靠近墙壁的地方,一个身影背对着他们,蜷缩在那里。身上穿着沾满污渍的护士服,赤着脚,头发凌乱披散。正是之前那个混乱、危险的护士!她似乎没有察觉他们的到来,肩膀微微耸动,发出极其低微的、仿佛小动物般的呜咽声。
而在她对面的墙壁上,原本空无一物的墙面,此刻却浮现出大片大片暗红色的、仿佛渗透出来的污迹。那些污迹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动、扭曲,逐渐形成一幅模糊的、令人不安的图案——像是一只巨大而痛苦的眼睛,眼瞳的位置,正是那枚黄铜钥匙的形状!
陆昀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那枚用纸包着的钥匙似乎微微发烫。
蜷缩的护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呜咽声停止,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来。
她的脸比之前更加惨白,嘴唇毫无血色,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却盈满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清晰的痕迹。她看着陆昀和沈确,没有之前的诡异和攻击性,只有无尽的悲伤和……一丝微弱的、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祈求。
“眼……睛……”她嘶哑地开口,声音破碎不堪,“他……用了……我的……眼睛……看……”
她艰难地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指向墙上那只由污迹形成的“钥匙眼”。
“钥匙……在……镜子里……但镜子……碎了……”她的泪水流得更凶,“我……找不到了……我……回不去了……”
信息碎片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两人的思维。
“他”用了“她”的眼睛?院长?李建国?“镜子碎了”?是指具体的镜子,还是指某种“镜面”状态被破坏了?
“你是谁?”陆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量用平稳的语气问,“李建国和你,是什么关系?院长对你们做了什么?”
护士的嘴唇哆嗦着,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混乱。“我……我是……林薇……”这个名字让陆昀心头一震!院长的女儿,那个据说死于先天性心脏病、院长想要复活的“小薇”?
但眼前的“她”,分明是个成年女性的模样,而且穿着护士服……
“不……我不是……”她又猛烈地摇头,泪水飞溅,“我是……值班护士……刘……我不记得了……他把我……和她……缝在了一起……用镜子……用仪式……眼睛……我的眼睛看见了……他的疯狂……还有……他的痛苦……”
她的语言颠三倒四,充满痛苦,但陆昀和沈确逐渐拼凑出一个可怕的图景:院长为了复活女儿林薇,进行的“再生计划”仪式,并非简单的招魂或转移。他可能利用了某种邪恶的术法,试图将女儿的意识或灵魂,强行灌注到另一个合适的“容器”(很可能就是这位名叫“刘”的护士)体内。而“镜子”是仪式的关键媒介之一。李建国,作为“守夜人”或“最初的见证者”,可能因为目睹或试图阻止仪式,被院长杀害,并用某种方式“使用”了他的眼睛(或许是象征意义上,或许更字面)来维持或监控仪式的一部分。结果仪式出了严重问题,没有完全成功,导致林薇(或她的部分意识)和刘护士的意识被扭曲地“缝合”在了一起,困在这个介于生死之间的恐怖存在里,同时李建国的执念也化为“见证者”,徘徊在医院。
“钥匙……”自称“林薇刘”的护士又指向墙壁,那只“钥匙眼”的图案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院长……有一把……李医生……偷走了另一把……第三把……碎了……在镜子里……需要……眼睛……才能看到……拼起来……”
她的话语越来越混乱,身体也开始剧烈颤抖,皮肤下仿佛有东西在蠕动,眼神中的清明迅速被混乱和痛苦吞噬。“疼……好疼……到处都是眼睛……他在看着……一直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