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的傍晚,陈添亦说:"上阳台。"
三个人端着各自的杯子走上了画室旁边的室外楼梯。楼梯是铁艺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金属回响,被时间和风雨锈成了深灰色。台阶很窄,沈知意走在前面,宋砚走在中间,陈添亦走在最后。
沈知意走到最上面一级的时候停了一下。阳台比他想象的大。铺着浅灰色的地砖,边角长着几簇青苔。栏杆是铁的,漆成深绿色,有些地方的漆皮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暗褐色的铁锈。阳台的朝向正好对着老城的方向——莫斯塔尔的屋顶在面前铺展开来,灰色的瓦片层层叠叠,在傍晚的光里被染成了暖橘色。
远处古桥的轮廓在逆光里变成一道深色的弧线,桥下的内雷特瓦河泛着碎金一样的光。沈知意站在栏杆前面,手扶着铁栏。
铁的触感是温的,晒了一整天的铁正在慢慢释放储存在身体里的热量。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掌底下那层薄薄的锈迹,没有擦手。宋砚走到他右边站住了。他靠着栏杆,面朝老城的方向,视线落在古桥的拱弧上。陈添亦走到他们中间偏后的位置。
他没有靠栏杆,他站在阳台中央偏左一点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把茶杯放在阳台的矮墙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三张卡片。
卡片是白色的,比手掌小一圈,边缘裁得很整齐。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支铅笔——笔杆已经被手汗磨得发亮,铅芯削得很短。他分给沈知意一张,分给宋砚一张,自己留了一张。
他蹲下来,把卡片放在地砖上,用膝盖抵着边角。"画一个你们记得的实验对象。画完我帮你们记住。"
沈知意低头看着手里的白色卡片。铅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下。他蹲下来了。他把卡片放在膝盖前面的地砖上,弯下腰。铅笔尖落在卡片上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画得很慢。先画了一个圆——头的轮廓。
然后是短头发,一根一根的画,像草芽,密密的贴着头皮。然后是眼睛。圆形的眼眶,里面点了两个小点,没有瞳仁。然后是鼻子,一小道弧线。然后是嘴巴——一条平的线。他画完了这张脸。十二岁少年的脸,圆圆的,头发短,嘴角平的。
他盯着那条平的嘴角看了两秒。铅笔尖移回去了。在平的嘴角旁边,他画了一颗圆。很圆的一颗,和嘴角之间留着一点距离,像正要送进去,又像已经含住了。他画完那颗圆之后把笔放下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画的那张脸。十二岁的陈添亦。嘴角平的,旁边有一颗糖。他把卡片拿起来对着暮色看了看,然后平放在地砖上。
宋砚站在阳台边上。他靠着栏杆,把卡片垫在铁栏的横杆上画。他没有蹲下来。他站着,弯着腰,铅笔在卡片上走线的速度比沈知意快。他画了一个人。
侧躺着的。闭着眼。身体是蜷起来的姿势,肩膀往前收,膝盖往胸口弯。画面里没有床,没有操作台,只有这个人躺在那里的轮廓。线条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画到那个人的手的时候停了一下。铅笔尖悬在半空。
他想了想,在画面边缘画了一只伸过来的手——手掌展开,手指微微蜷着,像刚按完什么又收回去的姿势。他没有画那只手属于谁。他画完就放下了笔,把卡片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合在掌心里。
陈添亦蹲在他们中间。他自己那张卡片上什么都没有画。他把它翻过来,白面朝上放着。他等沈知意和宋砚都画完了,才伸手把他们两个人的卡片接过来。
他接沈知意那张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卡片角落——沈知意画的那颗糖的位置。他低头看见那颗圆圆的糖,指腹在那一小片铅迹上停了一下。他把它放在自己那张空白卡片的旁边。然后他接宋砚那张。
他看到了蜷起来的身体轮廓和那只伸过来的手。他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卡片并排放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他把三张卡片一起放进去——沈知意的、宋砚的、他自己的空白卡片。
然后他把信封口折好,放进自己胸口内侧的口袋里。"好了。"他拍了拍那个位置。"我记住了。以后你们不用再记了。"
沈知意还蹲在地砖上。他听见"以后你们不用再记了"那几个字的时候,他的肩膀动了一下。他维持着蹲着的姿势没有站起来,但他的手从膝盖上放下来了,撑在地砖上。
他低着头,看着地砖缝隙里的一小株青苔。他的眼眶热了一下。没有东西流下来,但那股热从眼底升起来的时候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他眨了一下眼,眨掉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转身面对陈添亦。"你原谅我们了?"
陈添亦看着他。沈知意的眼睛在暮色里泛着一点水光,但嘴唇是抿着的。陈添亦说:"我恨的是那个地方。不是你们。"沈知意的嘴唇松开了。他张了张嘴,但没有说话。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把身后的视线让给了宋砚。宋砚还靠着栏杆。他手里那张卡片已经交出去了,两只手都垂在身侧。他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双手。
手掌摊开,掌心朝上,什么也没有。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下,握了一下拳。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添亦。"……谢谢你。"他说得很轻。陈添亦没有回答。他把胸口的口袋按了一下——信封在里面,贴着心脏的位置。
暮色在变深。老城屋顶的橘色正在一点点转为红色,然后向紫色过渡。古桥的轮廓从一道黑弧变成了与暮色融为一体的剪影,桥洞下的河面上那一层碎金也收了回去,变成了一面暗色的镜子。
阳台上的三个人各自靠着不同位置的栏杆。沈知意站在左边,面朝古桥,手臂搁在栏杆上。宋砚站在右边,侧身靠着铁栏,看着沈知意的方向。陈添亦站在中间靠后的位置,面对着他们两个。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凉意。沈知意的头发被吹起来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看着古桥的方向说:"你在莫斯塔尔住了多久。"
陈添亦说:"三年。"
"之前呢。"
"南京,八年。"
"一共十一年。"沈知意偏过头看他。
"你在这里待了十一年。"
"嗯。"沈知意把脸转回去看着古桥。"比我们在研究所还久。"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陈添亦没有接。风又吹过来。阳台上的地砖正在失去太阳的余温。沈知意感觉到脚底透过鞋底传来的凉意,但他没有动。他说:"明天早上,我们——"
"明天早上。"陈添亦打断了他。他的声音不重。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沈知意和宋砚中间的位置。他侧过身,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