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四月底的阳光已经开始有了一些夏天的前兆,晒在塑胶跑道上的时候能闻到那种被太阳烘烤过的橡胶特有的气味,微微发烫的地面透过鞋底往脚心传着温度。操场旁边的香樟树投下一大片浓密的树荫,风吹过去的时候树叶翻动,在地面上洒下碎金一样的、跳跃的光斑。
体育老师姓赵,四十来岁,嗓门很大,吹哨子的声音能盖过半条跑道。他在集合完毕之后拍了拍手,宣布今天男生打篮球,女生练排球。班里男生分成四组,每组五六个人,分两个半场轮流打对抗赛。
贺叙白站在人群里,被周意临拽了一把分到了第三组。他平时不太爱打篮球,觉得跑动量大、对抗强,容易出汗,出汗之后抑制贴的黏性会下降。但他被周意临拖进去的时候也没怎么挣扎,反正体育课总得干点什么,打篮球比绕着操场跑圈有意思。
陆清舟被分到了第一组,跟贺叙白不在同一个半场。第一组打的是东边那个场子,第三组打西边那个,中间隔着另外两个正在轮换的组。周意临拉着贺叙白往西边跑的时候,贺叙白回头看了一眼东边,陆清舟正站在三分线外面接球,手一扬,球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了篮筐里,干净利落。旁边有人吹了声口哨,陆清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转身往防守位置跑。
贺叙白把目光收回来,加入了西半场的比赛。
他打得不差,个子虽然不算高,但动作灵活,跑位意识也可以,抢到篮板之后能快速传到队友手里。周意临在旁边瞎嚷嚷着"贺叙白传我传我",他有时候传有时候自己投,打了十几分钟下来已经进了两球,出了一层薄汗,后颈的抑制贴边缘被汗水浸湿了一点点,但还贴着。
东半场那边偶尔传来喝彩声和拍球声,贺叙白没有特意往那边看,但他的耳朵似乎总能在那些嘈杂的声音里准确分辨出某个人喊"传"时压低的声线。
第二场对抗赛开始没多久,意外就发生了。
贺叙白当时正在弧顶附近接球,对面防守他的人比他高了大半个头,张着手臂挡在他面前,遮住了大半边视线。贺叙白侧身护球,余光看见底线的周意临在空位招手,他正准备一个击地传球把球送过去,就在那一瞬间,另一侧的半场忽然传来一个失控的、又重又急的球影。
不知道是从东半场还是西半场罚球线附近弹出来的,那颗篮球飞过来的速度极快,角度刁钻,像一道橙色的流星从人群上空掠过。贺叙白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小心"的时候,那颗球已经直直地朝着他的方向过来了。
他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但没有完全躲开。
篮球的边缘擦着他的太阳穴和颧骨之间的位置砸了过去,力道很重,带着那种被全力投掷出来的速度和惯性。撞击的那一瞬间贺叙白整个人被带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手里的球脱手落在了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边线外面去了。他的头被那股力道撞得偏向一侧,眼前有一瞬间出现了大片的、旋转的白色光斑,然后那些光斑慢慢褪去,换成了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从太阳穴的位置往眼眶和头顶扩散开来。
他听到很多人同时在说话。周意临的声音好像离得很近,在喊什么,有几个字在耳朵里嗡嗡响着,但他听不太清。他抬手捂住了被砸中的那一侧脸颊,指尖碰到颧骨旁边的皮肤,热热的,有一点肿胀的触感。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脚步声。那个脚步声跟其他人的都不一样,急促而有力,落地的时候带着一种几乎不受控制的、跑动的冲力,从某个方向直直地朝他的位置逼近。
有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捂着脸的手背上。那只手的温度比他自己的稍微高一点,指腹带着薄茧,干燥而稳定地覆在他的手指上方。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呼吸微乱的,带着平时很少外露的、几乎可以说是急切的东西:"贺叙白。把手拿开让我看看。"
贺叙白从那种嗡嗡作响的眩晕里把意识捞回来,抬起了头。
陆清舟站在他面前,半蹲着,跟他平视。他的表情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的陆清舟总是平平静静的,像一面被风都吹不起波澜的水,但此刻他眉心紧皱着,嘴唇抿得发白,眼里的光从那种惯常的淡色变成了更深更沉的、带着急切的底色。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从什么地方全速跑过来的,连气都没来得及喘匀。
"手拿开。"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语气是命令式的,不容拒绝。
贺叙白把手放了下来。
陆清舟的目光落在他被砸到的那一侧脸上。颧骨到太阳穴那片区域已经浮起一片浅红色的淤痕,皮肤微微肿起来,边缘泛着青紫的底色。幸运的是没有破皮流血,但那片红肿在贺叙白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陆清舟的目光在那片淤痕上停了两秒,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贺叙白颧骨旁边那块肿起来的地方——碰的力道比羽毛还轻,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疼吗?"
贺叙白被他的手指碰到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还行。不特别疼。"
"晕不晕?"
"有一点。"
陆清舟的手指收了回去。他站起来,转身看了旁边那群围过来的同学一眼,目光扫到那个站在罚球线附近、手足无措地搓着手的男生——是高二(4)班的,刚才在东半场打球的时候力气太大把球投偏了,球弹出来之后飞了大半个场子正好砸中了贺叙白。那个男生脸上的表情又慌又愧,张了张嘴像是想道歉。
陆清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把目光收回来,弯下腰,一只手托住贺叙白的胳膊肘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动作很快,但力道很稳,从托住胳膊到手心贴住上臂外侧,一整套动作在两三秒内完成,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和犹豫。
"去医务室。"他说。
"不用,就撞了一下,过会儿就好了——"
"去医务室。"陆清舟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没有商量。他看了贺叙白一眼,那双眼睛里刚才的急切还没有完全退干净,但多了一层别的什么——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的情绪。
贺叙白张了张嘴,看了看陆清舟的表情,又看了看旁边周意临挤眉弄眼示意他"你快去别犟了"的脸,最终把那半句"我真的没事"咽了回去。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