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早晨,贺叙白是被窗外那只橘猫吵醒的。
那只猫蹲在路灯下面仰着脖子叫,声音又细又长,像是一整夜没吃东西饿得不行了。贺叙白翻了个身想把被子蒙住头,但那叫声穿透力太强,隔着窗户和墙还是往耳朵里钻。他无奈地坐起来,揉着眼睛走到窗边往下看,那只猫正蹲在老位置,仰头看见他出现在窗口,叫得更起劲了。
"你等着。"贺叙白朝它比了个"别叫了"的手势,转身套了件外套走出去。他在厨房里翻了翻,找到半截没吃完的火腿肠,切成小段装在塑料袋里下了楼。
蹲在路灯底下喂猫的时候,手机的微信消息震了一下。他一边看着橘猫埋头吃火腿肠一边单手划开屏幕,是周意临发来的消息:"今天图书馆还去不去?带我一个呗。"
贺叙白看着那行字,目光在上面停了两秒。他想起昨天在图书馆门口撞见周意临时对方那副"我什么都懂"的表情,犹豫了一下才回:"你不是昨天刚去过?"
周意临秒回:"我又没事干,你俩不嫌我烦吧?"
贺叙白拿着手机,蹲在路灯底下看着那只猫把最后一段火腿肠吃完,舔了舔嘴巴,抬头朝他"喵"了一声。他伸手想摸它的头顶,猫往后缩了一下没让摸,但也没跑远,就蹲在一步之外看着他。他收回手,低头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你来呗,老位置。"
发完之后他锁了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只猫已经在他站起来的时候溜走了,沿着墙根跑进灌木丛里不见了。他站在早晨微凉的风里,抬起头看了看天空——薄云,浅蓝,阳光正从东边慢慢铺过来,是一个好天气。他转身回了楼上。
到图书馆的时候陆清舟已经在了,老位置,对面放着一杯豆浆,吸管插好了。贺叙白坐下来拿起那杯豆浆喝了一口,今天换成了燕麦的,温温热热的燕麦香气从杯口飘上来,带着一种粮食特有的、朴实的甜。他抬头看了陆清舟一眼,想说点什么,但陆清舟正在低头看书,他就没开口。
过了大概十分钟,周意临到了。他背着个空荡荡的书包从楼梯口窜上来,找到他们的位置之后一屁股坐到了贺叙白旁边,跟昨天一样的配置——对面是陆清舟,左边是贺叙白,把两个人正好放在一个面对面的格局里。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搁,掏出练习册、笔袋、水杯、零食,把桌面摆得满满当当。
"今天你打算学到几点?"周意临问贺叙白。
"看情况吧。下午两点左右。"
"行,那我也跟你们待到时候。"周意临翻开练习册,装模作样地看了几眼,然后忽然凑近贺叙白压低声音问,"你昨天回去之后有没有——"
"没有。"贺叙白头也没抬地打断了他。
"我还没问完呢。"
"你不管问什么都是没有。"
周意临"啧"了一声,靠回椅背上,用一种"你等着"的表情看了贺叙白一眼,然后低头真的开始写题了,速度还挺快,像是怕被贺叙白赶走似的。
三个人安静地写了一个多小时,中间贺叙白去接了一次水,回来的时候周意临正在跟陆清舟说话。他走近的时候听见周意临在问陆清舟那道历史选择题的时间排序,陆清舟正拿着笔在他的练习册上画时间轴,声音不高不低地讲着从1840到1949年那些大事的先后顺序。贺叙白端着水杯走回自己座位的时候,他们的话题刚好结束,周意临连声道谢,陆清舟"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写自己的。
贺叙白坐下来的时候目光落在他那杯已经喝了一小半的燕麦豆浆上,然后又落在陆清舟放在桌角的笔袋上。他的笔袋拉链没有拉严,露出一截草稿纸的边角。贺叙白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十一点多的时候贺叙白做完了语文的阅读理解,放下了笔靠在椅背上休息。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陆清舟的桌面——那上面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旁边是一个很小的、用旧了的口袋笔记本,封面是深灰色的牛皮纸,边缘已经磨得有些毛糙了。那个笔记本被压在竞赛题集下面,只露出一小半,像是随手塞进去的。
贺叙白没有刻意去看,但他的目光从那个笔记本边缘滑过去的时候,捕捉到了几个字。很小,写在那页露出来的部分底部,笔迹是陆清舟的,工整而干净——"周意临,喜欢陈皮糖,吃面不加葱。"
贺叙白的目光定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那个笔记本就露了一小角,但那一角上写着的分明是关于周意临的信息——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他又顺着往下看了一眼,只看到一行被压住大半的字,露出来的部分是"贺叙白,奶茶去冰三分糖,豆浆红——"后面的字被题集压住了,看不到。
贺叙白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把目光收回来,假装在看自己面前的卷子。但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尖微微攥紧了又松开。那些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贺叙白,奶茶去冰三分糖,豆浆红——"后面的内容被压住了,但前面那几个字他已经看得很清楚了。陆清舟有一个小笔记本,上面写着关于他的事情,关于周意临的事情,关于别人的口味和偏好。那个笔记本被随身带着,页角已经被翻得有些起毛了,像是一个用了很久、经常被翻阅的东西。
贺叙白端起桌上的豆浆喝了一口,燕麦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但他尝到了一点别的味道——是那种"有人正在认真地把你放进他的记忆里"的事实的余味。
他在心里面想,陆清舟到底记了多少东西?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意临说要吃砂锅米线,三个人去了图书馆旁边那条巷子里的米线店。店面很小,只摆了四五张桌子,但生意很好,周末的中午几乎坐满了人。他们等了一会儿才等到靠墙角的一个卡座,周意临坐里面,贺叙白坐中间,陆清舟坐外面。
点餐的时候周意临翻了翻菜单,抬头问贺叙白:"你吃啥?"
贺叙白看着菜单上那一长串不同口味的砂锅米线,正在犹豫点番茄肥牛还是原味骨汤,旁边的陆清舟已经把菜单合上了,跟老板说:"一份番茄肥牛,微辣,不要香菜,加一个荷包蛋。"
周意临愣住了。他看看陆清舟,又看看贺叙白。"你怎么知道他想吃啥?"
陆清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他刚才翻菜单的时候,在番茄肥牛那页停的时间最长。"
贺叙白张了张嘴。他确实是在番茄肥牛那页看了最久——但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目光停在那一页的时间更长。他只是觉得那几个菜名看起来不错,在脑子里挨个过了一遍,没有刻意对哪个多停留。但陆清舟捕捉到了,精确地判断出了他在哪一页上停了最久的时间,并且据此给出了判断。
"你怎么知道不要香菜?"周意临又问。
陆清舟看了一眼贺叙白。"上周在食堂,你把碗里的香菜一根根挑出来放在餐盘边上。"
贺叙白想起上周有一天中午他确实干了这件事。他讨厌香菜,但那天打的菜里放了很多,他不好意思因为香菜去换一份,就坐在那里默默挑了好几分钟。当时陆清舟坐在他对面吃饭,他一直以为陆清舟在全神贯注地看手机上的资料,没想到对方把他挑香菜的动作也收进了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