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明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下着毛毛雨。
都说道别是一件难事。
山上冷风阵阵,坟墓是十年前林天赐阿嬷走的时候,林玉明亲手砌的,现在依然坚固不催。
看起来小小的石砌坟包却刚好能放两个骨灰盒,工人提前把坟口挖开了,把林玉明的骨灰盒放进去后,用砖头水泥封了口。
一座矮矮的坟墓,阿公阿嬷在里头,而思念的人在外头。
林天赐想起来《乡愁》和“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
林天赐的阿嬷在世时,具很多人回忆,她是个说话待人都很温柔的人,但如果是小小的林天赐被人欺负了回来,她拿着锄头就出去了,到地方把欺负林天赐的孩子吓哭了为止,谁劝她骂谁。
林天赐的阿公是个实打实的烂好人,谁家盖房子修电器,没事的话,不给钱他也去搭把手帮忙,几乎闲不下来,但他做好事有底线,谁家旁人嚼舌根议论他,他不介意,如果有谁议论他的妻子和孩子,他就不会再理会那人了。
他在世时经常说自己很失败,没教导好儿子,让林国柱成了一个赌鬼,说对不起孙子孙女,没让他们得到庇护。
哀乐在山上响起,人群中又开始哭丧了。
樸田的习俗是埋葬后,家属在山上就要把麻衣孝服脱了丢进坑里一起烧,露出里面穿的红衣服,代表去晦。
陈光耀脱了自己身上的孝服后,就帮林天赐把身上的衣服扒了一起丢进火堆,和他头上藏青色孝头带解开,两条缠在一起后丢了进去。
“在想什么?”陈光耀问他。
“看到阿公真的死了,我其实是没有难过的,我反而想笑,在想他终于解脱了,我哭不出来,”林天赐只是沙哑着开口,“我这么想,是不是太冷血了?”
“不是的,哭不出来是你的大脑在保护你。”
“是吗……”
是的,因为陈光耀前世也是这样,面对林天赐的死表面无动于衷,后来就崩溃了。
火焰翻滚席卷,衣服堆里冒着淡淡的青灰烟,火舌在空中挥了几下,像是在告别。
按理说陈光耀这个外人一起披麻戴孝和佩戴孙辈孝头带是不合理的,但他没少出钱出力,众人宾客也是私下议论他是什么身份,但到底是人家家事,没有明说。
从看到阿公死了后,林天赐就只红着眼,哭不出来,也很少说话,连续三天都这样。
陈光耀在这期间几乎和他形影不离,连上厕所都要拉着林天赐进卫生间。
林国柱从一回来就注意到他儿子的这位朋友,有点太过自来熟了,甚至葬礼有一半都是陈光耀在联系操办。
而且,他和林天赐有点走的太近了,两个男人之间,怎么看怎么古怪。
以前林天赐还在上学,就有人和林国柱说他儿子不像个男人,太柔和了,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丢脸的,再加上后来林天赐不愿意相亲结婚生子,他越来越怀疑,甚至往那方面想过。
可父子俩都没戳破这一层表皮。
陈光耀无所谓别人怎么打量他,他都是冷着脸面无表情,他抱着带林天赐远走高飞不回来的决心,已经不打算解释了,别人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但如果是林国柱问他,他还是要回答的,毕竟林天赐户口本还在林国柱手上。
葬礼结束后,林国柱在古厝摆了十几桌宴席请半个村的熟人来吃。
晚上趁着人多吃席热闹,林国柱不动声色绕到阳台,就看到夜色下林天赐正背对阳台门抽烟,他抽了两口,就把剩下的烟递给了陈光耀,而陈光耀居然毫不嫌弃,就着剩下大半根就抽了起来,左手还揽着林天赐的腰。
夜色下,两人背影形同一对璧人,而林国柱脸色变得狰狞难看,在他们身后怒吼道:“林天赐!”
两人回头看,陈光耀手揽着,能感觉到林天赐身体在剧烈发抖,他面色沉了下来,眯着眼看林国柱要干什么。
林国柱大步走过来,抬右手就要打林天赐,被陈光耀一手制住了,烟头掐灭暂且放在身后砖头堆上。
“我教育我儿子你掺和什么?”林国柱气急败坏,又啐了几句骂得很脏的家乡话。
“你那不是教育,就是纯打人,”陈光耀松开手,在自己裤子上随意擦了擦,继续护着林天赐,用自认为还算礼貌的语气,“林先生,打人是很恶劣的行为,什么理由都不行。”
“林天赐你是不是……你自己说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同性恋”三个字他连说出来都难以启齿,林国柱气的啤酒肚都在鼓动,没理会这个人高马大的客边人,怒目圆睁把矛头指向被吓得愣住的林天赐,看林天赐没说话没否认,就用恶毒的话语打击他:
“你是不是变态?你是不是变态我问你,你以前就脑子不正常,穿的男不男女不女的,所以你妈不愿意带你走你知道吗……”
看着林天赐脸色越发惨白,陈光耀就知道林国柱没放好屁,他恨自己此刻听不懂莆仙话,不能帮林天赐骂回去,他能做的就是瞬间抬手捂住林天赐的耳朵,然后眼神凶狠地瞪着林国柱让他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