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苏黎世飞回来的。
十四个小时的航程,他坐在头等舱的角落里,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面前的餐食原封不动,空乘来来回回换了三趟,他连水都没有喝一口。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海因里希教授最后那句话——
"回去陪他吧。"
陪他。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细针,一下一下地扎进他的太阳穴,扎得他头痛欲裂。
教授说得对。
他回去陪他。陪他什么呢?陪他等死吗?
许祈闭上眼,额角青筋暴起。他死死攥住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随时都会崩断。
不!
他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六到八个月。教授说最多延长六到八个月。可如果连患者本人都不愿意配合,那这六到八个月都是奢望。
许肆不想活了。
这个认知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捅进了许祈最柔软的地方,然后狠狠地搅动。
他想起许肆十七岁那年的夏天。
那时候许肆刚做完阑尾手术,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却从来不在他面前喊疼。许祈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许肆蜷缩在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却咬着被角,一声不吭。
他走过去,掀开被子,看到许肆满头大汗,脸色惨白。
"怎么不叫我?"他皱着眉问。
许肆冲他笑,眼睛弯弯的,像是盛着一汪清泉:"哥,不疼的。"
不疼的。
许肆从小就会说这三个字。
被许家的人罚跪到膝盖淤青,不疼的。被关在柴房里一整夜,不疼的。被他的冷言冷语刺得体无完肤,不疼的。
许肆把所有疼痛都咽进了肚子里,然后冲他笑。
而他呢?
他把许肆的笑当成了理所当然,把许肆的隐忍当成了无坚不摧。
直到许肆真的快死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许肆从来都不是无坚不摧的。
他只是……太疼了,疼到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了。
飞机降落的广播声将许祈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他睁开眼,发现舷窗外已经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回来了。
这座城市还是老样子,灰蒙蒙的天空,灰蒙蒙的高楼,灰蒙蒙的一切。
许祈站起身,拿上行李,随着人流走出机舱。
他的脚步很沉,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
走到廊桥的尽头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廊桥的尽头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停机坪,一架架飞机安静地停在那里,像是一只只沉睡的巨兽。
许祈站在窗前,看着自己的倒影。
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头发凌乱,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这是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