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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外的六年(第1页)

陈添亦到国外的第一年住在学校旁边的合租公寓里。房间很小,朝北,窗户外面是一堵灰色的墙。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拉开窗帘,对着那堵灰墙发五分钟呆,然后坐回桌前开始画画。

最初几个月他画得很多,什么都画——街角的咖啡店、路边的鸽子、室友放在桌上的马克杯。他什么都能画出来,线条流畅,色彩明快,老师给他的评价是“技术扎实”。但他自己知道,他画的东西里缺了什么。

他说不上来缺什么,就是每次画完把笔放下来之后,看着画面总觉得中间是空的。像一个人站在一个房间里,所有家具都摆好了,但他知道少了一扇窗。

他画了很多画。他很快就有了稳定的客户,开始接一些杂志和出版物的插画。他的风格慢慢成熟起来,被一些策展人注意,开始参加联展。第一年年底他开了一次小型的个人展览,展出二十几幅画,来的观众不多,但他站在展厅里看着自己的作品被挂在墙上的时候,心里面浮上来一阵微弱的满足。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公寓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着水杯站在窗边看着对面那堵灰墙。他喝了一口水,觉得应该发一条动态庆祝一下。他拍了展厅里那幅挂在正中央的画上传到社交账号上,配了一个表情符号。他等了几分钟,看见点赞数一点点涨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可能只是希望某个人能看到。

第二年他有了第一段恋情。对方是同校的学生,学雕塑的,比他小一岁。他们在一起四个月,去了海边一次,看了七八部电影,分过两次手又和好过一次。分手那天晚上他坐在宿舍里把那四个月里拍的照片全部看了一遍,然后把它们从手机里删掉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难过,但他没有。他只是觉得,好像少了什么东西。他以为自己会哭,但眼泪没有来。他坐在那里删掉最后一张照片的时候,甚至没有一丝不舍。

第三年他有了第二段恋情,对象是一个比他年长一些的同事。对方很成熟,会帮他看稿子、提建议、在他熬夜画稿的时候把热好的饭放在桌边。这段恋情持续了八个月,比第一段长了一倍。八个月里他们几乎没有吵过架,相处得平和而舒适。对方甚至在某一次散步时停下来跟他说:“我们好像已经在一起很久了,像老夫老妻。”

陈添亦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是对的,但他心里面有一个很小的声音说——还不够。不够什么,他说不清楚。他们分手那天,对方站在他家门口,把放在他那儿的几本书和一罐茶叶递回来。他没有挽留。

他把书和茶叶放进柜子里,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挽留。那个人很好。但他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像一幅画什么都画全了,但正中间那个位置是空的。

第五年他遇见了第三个人。一个开花店的男生,笑起来有两个很深的酒窝,脾气好得像一团被太阳晒透了的棉花。他们在一起的那两年里陈添亦过得很好,几乎挑不出毛病。对方会在他画稿的时候给他泡茶,会在他出门的时候顺手带一束店里剩下的花插进他桌边的花瓶里。

他们一起旅行、一起做饭、一起在阳台上晾衣服。周末的时候两个人会窝在沙发上各自做各自的事——他画画,对方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膝盖晒得暖烘烘的。他以为这一次应该对了。他努力让自己觉得对了。但每次他坐在阳台上画那棵槐树的时候,他就会停下手,看着树底下那两个模糊的小人发很久的呆。

他不知道那两个小人是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遍又一遍地画同一个场景——一条夏天的巷子、一棵树、两个蹲着的影子,矮的那个嘴里含着一颗糖。他一直想不起来这个画面是从哪里来的。他只知道自己画到那两个小人的时候手很稳,像在画一个他见过很多很多次的东西。

第六年年初,开花店的男生带他回了趟老家。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次饭。回去的路上他开着车,陈添亦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的路,忽然听见旁边的人说:“我们结婚吧。”

陈添亦转过头。那个人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摸了一下他的手指:“要不要考虑一下。”陈添亦看着他。他的侧脸被路灯的光照成暖黄色,嘴角那个酒窝在光线里微微凹下去一点。那个人是认真的。他能看出来。他的目光落回前方道路上,没有回答。

又过了一个月,那个男生买了一枚戒指。不算大,很素的一圈银色,摆在绒面盒子里被推到他面前的时候,灯光把那圈金属照得微微发亮。陈添亦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他看着那圈素银在他面前安静地躺着,像一条很小很小的河流被截断在那里。他听见自己说:“……我再想想。”

他把戒指盒推回去了。他的手指碰到盒子边缘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但他把它推过去了。对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把戒指盒收了起来:“行。不急。”

那天晚上陈添亦回到家之后走进阳台坐了下来。他坐在那张椅子上,把腿蜷起来,膝盖顶着胸口。阳台外面是这座城市连绵的屋顶,夜晚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条微弱的光线。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了放在角落的速写本和铅笔。他开始画。槐树。树干从纸面下方往上延伸,笔触短而密,像他画过很多次那样,每一条线都落在它应该落的位置。

树冠的轮廓在纸面上展开,然后是树底下——两个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矮的那个嘴里含着一颗糖。他画完最后一笔,把速写本端平了看。他看了很久。风从阳台外面吹过来,把他披在肩上的薄外套吹动了一下。他没有动。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空了一块。不是疼,是空。

像被挖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恰好适合填进他胸腔中央的位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画这两个小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画到它们就觉得难过。

他把那幅画从速写本上撕下来,折了两折,站起来走进屋里,拉开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放了进去。抽屉里已经有很多张同样的画了——槐树、两个小人、矮的那个嘴里含着一颗圆圆的糖。他把最新的这一张放在最上面,然后关上了抽屉。

抽屉关上的那一刻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站在书桌前听着那个声音沉到底,然后转身上了床。关了灯之后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一进一出,均匀而平稳。

他闭上眼。

他在黑暗中伸出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像在摸什么东西,但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收回来放在枕边,翻身面朝墙睡了。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做出那个决定。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在等谁。他只是知道他画了那么多遍槐树底下那两个小人,但从来没有给它们取过名字。

他想不起来应该叫什么。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的布料贴着颧骨,冰凉的。口袋深处有一张压得很平很平的碎糖纸,已经很多年了,褪了色。他没有拿出来看。但他的手隔着裤子布料按了一下那个位置,然后收回来放在枕头上。灯熄了。

窗外的月光把窗帘照成一片模糊的银灰色。他合上眼的时候,那个夏天的画面又浮上来了——巷子、绿藤、石板路、蹲在他面前剥糖的人。他还是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觉得,有一天他会看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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