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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片雪（第2页）

"他今晚敲桌沿的频率比录像里慢。说明他现在很放松，没把晚宴当回事。"花浅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但明天训练赛开始之后他的节奏会变快。录像里他打比赛的时候敲击频率比平时快大约零点三倍。"

于归野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花浅。宴会厅的水晶灯光在两个人之间流转，把他的眼睛照得比平时亮了一些。"你连他吃饭时候的节奏都记下来了。"

"我答应过你，要把每一块碎片都拆开看。"花浅放下叉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他这块碎片我还没拆完，但快了。"

于归野看着他，没有接话。莫悠思在旁边啃着一根腌黄瓜含含糊糊地插嘴："你们两个在打什么哑谜呢？什么碎片不碎片的，吃饭就好好吃饭。"

"在聊战术。"于归野转过去夹了一颗肉丸放进嘴里，"吃你的饭。"

晚宴结束后回房间的路上，花浅走在队伍最后面。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吞没得很安静。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头看向走廊尽头——BRS的几个队员正从另一边走向电梯，Kael走在中间，和队友说笑着，左手的小指依然在敲着什么。

花浅把那个节奏记在脑子里，推门走进了房间。

于归野已经换好了睡衣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战术手册。看到花浅进来，他指了指床头柜上放着的一杯热牛奶："去餐厅的时候顺便带回来的，给你。"

花浅走过去端起那杯牛奶，温度刚好，不会烫手。他坐在自己的床沿上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斯德哥尔摩的夜比上海的黑得纯粹，没有光污染的暗蓝色天幕上缀着密密麻麻的星子，雪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整个世界像被泼了一地碎钻石。

"真好看。"花浅小声说。

于归野放下手册，也看向窗外。"明天早上带你出去走走，趁着训练之前。酒店后面有条小路，沿着走能到湖边。"

花浅偏头看他："你倒是把周围的路线都探清了。"

"习惯了。"于归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到一个新地方先把周围的路摸一遍，心里踏实。"

花浅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他躺下来的时候关掉了自己那侧的床头灯，房间里只剩于归野那侧的暖黄色灯光，在墙面上投出半圆形的光晕。

"归野。"花浅在黑暗中开口。

"嗯？"

"明天早上去湖边的时候，你能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吗？"

于归野沉默了几秒。花浅听见他那侧床铺发出轻微的弹簧响声，大概是他翻了个身。

"哪方面的？"

"怎么开始打职业的，怎么进的RIV，怎么……跟老云成为搭档的。"

于归野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花浅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比平时轻了许多，像是从某个存放了很久的角落里翻出来的东西。

"我十六岁那年——"

他讲起来了。

讲他十六岁的时候在网吧打了第一场线上赛，被一个星探看中，稀里糊涂地进了青训营。讲他和云思存在那间挤了八个人的宿舍里认识的场景——云思存睡他上铺，第一个晚上就不小心把泡面汤洒在了他的床单上，两个人差点打起来，后来云思存把自己的床单换给了他，自己睡了一夜的裸床板。

讲他们一起从青训营打上来，一起进RIV一队，一起经历了队伍的低谷和高潮。讲那些数不清的深夜训练、那些赢了比赛之后去街边摊吃烧烤的凌晨、那些输了比赛之后两个人坐在基地天台上抽烟沉默的夜晚。

于归野讲了很多。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慢慢地流淌着，像一条没有急流的河。花浅闭着眼听着，偶尔应一声"嗯"，偶尔问一句"然后呢"。他听出了于归野声音里的那些细小的变化——讲到好的时候尾音会轻轻扬起，讲到不好的时候语速会慢下来半拍。

于归野讲完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花浅听见他那侧的床头灯也被关掉了，整个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窗外雪地反射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一线银白。

"到你了。"于归野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你以前怎么开始打的？"

花浅在黑暗中睁着眼。他想了很久，久到于归野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于归野讲的时候更轻，像在触碰什么薄得会碎的东西。

"我十七岁才开始打职业。之前一直在打路人局，打到国服前十，被一个叫华溯的战队捡走了。那个队伍……不太适合我。我在那边打了一年，打得不太好。后来……"

他顿住了。黑暗中于归野的呼吸声平稳地传过来，没有催他，就那么等着。

"后来我离开了。"花浅说，"然后张凯找到我。然后我来了RIV。"

他讲完了。比于归野讲的短得多，中间省略了一整片海。但于归野没有追问。黑暗里他伸过手来，越过两个床铺之间的空隙，手指碰到了花浅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腕。那个接触很轻很短暂，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我在这里，听到了，你不用再说更多了。

于归野收回手，翻了个身。花浅听见他那侧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花浅躺在黑暗中，手腕上被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还残留着另一只手的温度。他把那只手缩回被子里，贴在胸口的位置上，闭上了眼。

窗外的雪地映着月光，把整间房间浸成一片安静的银蓝色。

明天早上他会和于归野一起走在那条通往湖边的小路上，脚下是咯吱作响的积雪，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聚拢。他们会看到结冰的湖面反射着清晨橙红色的天光，会看到雪地上有不知名的小动物留下的细细脚印。

然后他们会回到选手村，回到训练室，回到那些屏幕和键盘中间，继续拆他们没拆完的碎片。

但此刻，在这个有雪有月的斯德哥尔摩夜晚里，花浅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隔壁床平稳的呼吸声合成了同一段节奏。

他在这段节奏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