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回头,跟上了于归野的步伐。两个人的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整齐的沙沙声,频率渐渐靠拢,最后几乎是同一时刻落地。
回到选手村的时候还不到八点。训练室里其他三个人已经到了,莫悠思顶着一头炸毛的灰发正在跟咖啡机搏斗,仲任渊坐在角落给键盘换新轴体,杜睆实面前的屏幕上已经打开了好几份数据表格。看到于归野和花浅并肩走进来,莫悠思冲他们吹了声口哨。
"约会回来了?"
"训练去。"于归野面无表情地拍了一下莫悠思的后脑勺,"你咖啡洒了。"
莫悠思低头一看,确实洒了,手忙脚乱地扯纸巾去擦。花浅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了机。
上午和北美BLZ的训练赛打了三局。北美队伍的打法和欧洲队伍截然不同,风格凶悍而直接,前期就给足了压迫感。花浅第一局适应了对方的节奏之后,后两局开始抓住对面的突破口进行反制。于归野在指挥中给他让出了更大的操作空间,不再像之前那样把花浅固定在某个战术框架里,而是放他去自由地拉扯对面阵线。
三局比赛两胜一负。输了的那一局是第三局决赛圈的微小失误,但整体打得比在国内的时候更流畅了。花浅打完最后一局摘下耳机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没有痉挛,头疼也没有来,一切正常。
"打得不错。"于归野转过头来看着他,"你那个从侧翼撕裂对面防线的打法很适合国际赛的节奏。国内队伍打得太规矩了,但北美和欧洲的队伍都野,你比他们还野。"
花浅看着他:"你在夸我还是在说我莽?"
"都有一点。"于归野的嘴角弯了一下,"但这种莽是好事,国际赛场上规矩的人活不长。"
下午和BRS的训练赛更让花浅提起精神。对面Kael的打法和录像里一样稳健,整个队伍的运营节奏严丝合缝,像一台上满了油的精密钟表。花浅在对抗中刻意观察了Kael的敲击节奏——和录像里吻合,快则接团、慢则撤退,可以作为有效的战术信号来预判。
第一局RIV输了,被BRS拖到后期运营到死。第二局于归野调整了策略,前期加速逼团,花浅在侧翼连续施压撕开口子,五个人冲进去把BRS的运营链切断了。第三局花浅在关键节点根据Kael的敲击节奏提前预判了对方的撤退路线,一记精准的先手开团把BRS打得措手不及,直接拿下了胜利。
三局两胜。打完训练赛的时候Kael在公屏打了几个字:"RIV自由人很强。"后面跟了一个皇冠的表情。
花浅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转头看向于归野。于归野正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目光里那种"新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好"的神色又浮了上来,比之前更深了。
"他夸你呢。"于归野说。
"我知道。"花浅转回去面对屏幕,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夸我说明他在怕我。"
于归野笑了一下。那个笑是真的笑,眼角纹路都弯起来了,在训练室白炽灯的照射下格外清晰。花浅余光看见了那个笑,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敲击。
晚上吃完饭,花浅回到房间。他坐在床边把药瓶拿出来,倒了一粒药片在掌心里。今天只吃了一粒,上午训练和下午训练都扛下来了,头疼没有犯过,只是临睡前需要吃一剂维持药效。他看着掌心那粒白色的药片,在灯下泛着哑光。
"今天换温水了。"于归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走进来,放在花浅的床头柜上,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床边坐下,拿起战术手册继续翻。整个过程没有多看花浅一眼,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花浅看着那杯温水,又看了一眼掌心里的药片。他把药片放进嘴里,端起那杯温水送下去。水是温的,刚刚好入口的温度,暖意顺着食道流下去的时候连带着药片的苦味一起溶化了。
"归野。"花浅说。
于归野从手册上抬起眼。
"今天湖边说的那些话,谢谢你听。"
于归野合上手册放在一旁,靠在床头看着花浅。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嘴角的弧度柔和而安定。
"以后想说的时候就说。"于归野说,"不想说的时候就不说。怎么都行。"
花浅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躺下来盖好被子。他侧过身面对着于归野的方向,台灯的余光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漂浮着,像一小片暖黄色的雾。
"晚安。"花浅说。
"晚安。"
花浅关了台灯。黑暗中他又听见了窗外雪地反射月光的那种银蓝色的安静,和隔壁床上于归野平稳的呼吸声。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变成了他在斯德哥尔摩夜晚里最熟悉的白噪音。
他闭上眼睛。那片雾又来了,但这次雾里没有了迷茫和不安,只有一道清晰的声音在指引方向——于归野叫他名字的声调,"花浅"两个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尾音会轻轻地往上挑一下,像一根羽毛扫过水面。
花浅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走去。雾气在他面前散开,露出一片结冰的湖面,湖上有两个人并肩站着的影子,一高一矮,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
他站在其中一个人影的位置上。那片湖水从冰层下面涌上来,流进他的胸腔里,温热的、持续的、不知疲倦的。
他在这片温热里沉入了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