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于归野醒来时,窗外的天色依然是铅灰色的,雨势小了些,变成那种连绵不断的、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蚕在啃食桑叶。手机屏幕显示八点四十分,他设的闹钟还有二十分钟才响,但已经睡不着了。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那只飞蛾的尸体还在灯罩里,经过一夜的视角变换,落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他想起昨晚的梦,云思存的脸变成花浅的脸,那个模糊的三个字,现在回想起来只剩下嘴唇翕动的画面。
于归野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深秋的寒意从脚心窜上来,激得他清醒了几分。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镜子里映出一张轮廓锋利的脸,眼底有一层浅浅的青色——他没睡好。
换了件黑色长袖T恤,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薄夹克,于归野下楼时,经过花浅的房间。门关着,门缝下没有光,里面安安静静的。他脚步没有停顿,径直下了楼。
客厅里只有杜睆实在。他坐在靠窗的小圆桌旁,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和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听见楼梯响动,杜睆实抬起头,冲于归野点了点头。
"早。"杜睆实的声线偏低,沉稳得像一块浸在水里的石头,"张凯昨晚发了训练赛安排,你看群了吗?"
"没看。"于归野走到开放式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靠在料理台边喝了一口,"什么安排?"
"下午两点,和TSG打一场BO5的训练赛。"杜睆实推了推眼镜——他的眼镜和教练张凯不同,是细黑框的,镜片后面的眼睛很沉稳,"TSG最近换了新的自由人,张凯说正好试试我们……新阵容的强度。"
他说"新阵容"三个字时,顿了一下,像是还在适应这个说法。
于归野没接话。他喝了口水,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俱乐部基地坐落在上海郊区的一个创意园区里,窗外能看到对面楼顶种的一排绿植,被雨水洗得油亮。再远一些是几栋灰色的写字楼,轮廓在雨雾中变得模糊。
"花浅呢?"于归野问。
"还没下来。"杜睆实合上电脑,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莫悠思说他早上六点就听见隔壁有键盘声,估计在打rank。"
"六点?"
"嗯。莫悠思住他隔壁的隔壁,走廊隔音不好,听得见。"
于归野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他把水杯放下,走到训练室门口,推开了门。
RIV的训练室在基地一楼的右侧,是一间大约四十平米的长条形房间。靠墙摆着五张定制的电竞桌,呈一个弧形排开,每张桌上都配着两台显示器、一套机械键盘和一只鼠标。最中间的那张桌子是于归野的,左手边那张原本属于云思存,现在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连鼠标垫都没铺。
但第三张桌子上亮着灯。
花浅坐在那里,背对着门,白色的卫衣换成了黑色的高领薄毛衣,衬得他露在外面的脖颈线条格外白。耳朵上挂着一副白色的头戴式耳机,遮住了大半只耳朵,只露出耳垂上一颗极小的银色耳钉。他正盯着屏幕,右手握着鼠标快速移动,左手在键盘上敲击,动作流畅而精准,带着某种机械性的美感。
于归野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他看了一眼花浅的屏幕——是自定义训练场模式。屏幕上的角色正在做一系列复杂的跳跃动作,从一个集装箱顶部跳到另一个集装箱,中间还要在半空中完成转向、开镜、预瞄三连操作,落地瞬间切换武器,连续射击远处几个移动靶。整个过程流畅得像一段编排好的舞蹈,没有丝毫卡顿或犹豫。
于归野的职业眼光很快捕捉到几个细节。第一,花浅的身法操作极快,按键的节奏感几乎卡在游戏引擎允许的极限帧率上,这意味着他的手速和反应能力属于顶级水平。第二,他在跳跃过程中的准星预瞄点始终保持在掩体边缘的爆头线上,落地开枪的瞬间不需要二次调整——这是高手和普通玩家最本质的区别,枪口的肌肉记忆已经刻进本能里了。第三,花浅用的键位设置和自己很像,都是左手小指负责蹲伏、无名指控制方向、拇指负责跳跃的非常规布局,这类键位需要极强的指力控制,一般人练不出来。
但最让于归野注意的是另一件事:花浅在练习的过程中,每隔大约四十秒就会停下来半秒,左右晃动一下鼠标,像是在确认自己周围的空间。这是一种被长期训练养成的"扫视"习惯——在真实比赛中,自由人需要在任何时候保持对周围环境的警觉,哪怕是在练习枪法的时候也不例外。
这孩子的战场意识不错。于归野在心里给出一个客观的评价,但面上不动声色。
花浅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在一组移动靶打完的间隙摘下耳机,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是于归野,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耳机挂到脖子上,转椅转过来半圈,面对着门口。
"早。"花浅说。
声音带着刚醒没多久的那种微微的沙哑。
"早。"于归野走进训练室,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开机,"几点起的?"
"五点半。"
"睡不着?"
"习惯了。"花浅转回去,对着屏幕把刚才那组跳跃又做了一遍,"我在之前的基地也是这个作息。早上安静,适合练身法。"
于归野输入开机密码,余光扫了一眼花浅桌上摆着的外设。键盘是银白色的,轴体声音清脆,应该是青轴或者BOX白轴。鼠标是深灰色的轻量化设计,侧面贴着一小块防滑贴。鼠标垫很大,铺满了整张桌面的三分之二,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用了很久。耳机是白色的,和键盘一套,但右侧耳罩上贴着一张小小的银色星星贴纸。
"你那颗银色星星,"于归野点了点自己的耳垂示意,"耳钉和包上的吊坠是一套?"
花浅的手指顿了一下,在键盘上方悬停了半秒才落下:"嗯。朋友送的。"
"以前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