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六日,淘汰赛首日。
花浅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外还是暗蓝色的,天际线刚刚开始泛灰,但整座选手村已经苏醒过来——走廊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行李箱滚轮的摩擦声、以及不同语言混杂的交谈声。十六支队伍已经淘汰了一半,剩下的八支今天要在这个场馆里决出四强。
他侧头看了一眼隔壁床。于归野也醒了,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着他半张脸。感觉到花浅的目光,他偏过头来,嘴角动了一下。
“醒了?”于归野的声音带着一点晨起的低哑。
“嗯。”花浅坐起来,伸手摸了一下胸前的月牙坠片。链子贴着皮肤一整夜,已经被体温焐得和身体一样暖了。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雪停了,天色正在从灰蓝过渡成一种极浅的银白色,远处场馆的穹顶在晨光中泛着金属的冷泽。
“今天场馆那边会开暖气了。”于归野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前天打小组赛的时候里面冷得要命,手冻得打不动。”
“你手冷?”花浅转过头看他。
“有一点。不过打起来就顾不上了。”于归野从床上下来,走过花浅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你今天手别凉。场馆里如果还冷,我有暖手宝,你拿去用。”
花浅看着他走进洗手间的背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泛着冷白色,他攥了攥拳头,把它们揣进了卫衣口袋里。
上午九点半,八支队伍的大巴陆续抵达场馆。花浅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他拉紧了羽绒服领口快步走进场馆侧门。走廊里已经能听到远处观众席传来的嗡嗡声——今天的场馆比小组赛时更满了,四场淘汰赛的票全部售罄,来自世界各地的观众把看台填得密密麻麻。
RIV的休息室在走廊尽头。花浅推开门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到了,莫悠思正在戴耳机试麦,仲任渊在检查键盘的键轴,杜睆实面前摊着REX的最新数据表。于归野站在战术板前,用记号笔在画着REX阵型图的板面上做着最后的标注。
“来了。”于归野没有回头,但听见花浅的脚步声就知道是他,“过来看一下这个。”
花浅走过去站到他旁边。战术板上画的是REX在小组赛最后一场的站位图,于归野用红线标出了他们自由人的移动轨迹,在几个关键节点上打了叉。
“你昨天说的那个一秒二的窗口,我重新算了一遍。”于归野用笔尖戳着其中一个叉位,“如果从你进入左侧视野盲区到他完成视角确认,中间除了换枪的前置动作之外,还要算上他听到脚步声之后的反应延迟。REX自由人的平均反应时间是零点二五秒,加上这个时间,你的操作窗口实际上可以宽到一秒四五。”
花浅盯着那个叉位看了几秒,脑子里的齿轮飞快地转了一圈。“那我可以多打一个位移。原本计划的是打一枪加一个位移拉开身位,如果窗口宽到一秒四五,我可以打两枪再位移。”
“对。”于归野在叉位旁边又加了一个标记,“两枪加位移。第一枪试探,第二枪击杀。只要你第一枪命中,他的视角会有一个短暂的僵直,那个僵直会把他第二枪的反应时间再压缩零点几秒。第二枪几乎是必中的。”
花浅点了点头,把那个时间轴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于归野的分析和他自己算的基本吻合,但多出了两个关键细节——反应延迟和僵直压缩。这两个变量是他在纸面推演时没有算进去的,因为需要实战经验才能估准。于归野打过无数次国际赛,对欧洲选手的反应习惯比他熟悉得多。
“归野。”花浅说,“你以前打国际赛的时候,跟REX交过手吗?”
于归野把记号笔放回白板槽里,偏头看了他一眼。“交过。三年前的一场邀请赛,那时候REX的阵容和现在不一样,但那个自由人的打法风格没变过。我跟他打过一局BO3,当时被他的节奏压得很难受。”
“你输了?”
“赢了。但赢得很险。那场比赛我用了四局才摸透他的习惯。”于归野的目光落在战术板上那个被反复标注的叉位上,“你只用一局就能摸到七八成,第二局就能完全拆解。花浅,你比我当年强。”
花浅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接这句话,低头看着战术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线。于归野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训练室里其他人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短暂而安静的对话。
“上场了。”张凯推开门探进来半个身子,“第一场马上开始,REX已经在通道里等了。”
花浅直起身来,伸手摸了一下胸前的月牙坠片。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指腹,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转身跟在于归野后面走出了休息室。
赛场里的灯光比小组赛时更亮,四台巨型摄像机在舞台两侧的轨道上缓缓移动,把选手的每一个表情都捕捉下来投射到头顶的大屏幕上。花浅走过选手通道的时候听到了观众席上的声浪——有人在喊RIV的名字,有人在喊REX,更多的是一种混合的、低沉的、充满期待的嗡嗡声。
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戴上耳机,手指搭上键盘。左边是于归野,右边是莫悠思。五个人的呼吸声通过队内语音交织在一起,没有人说话,但花浅能感觉到每个人都在调整自己的状态。于归野的呼吸最稳,三秒一次,均匀得像节拍器。花浅把自己的呼吸调到和于归野同一个频率上。
“进房间。”于归野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沉而清晰,“第一局,摸他们的底。花浅你专注观察,其他人正常打,不要急。”
“收到。”四个人同时回应。
第一局的地图是沙漠。花浅落地之后按照之前的计划,把主要精力放在了观察REX自由人的走位上。他的角色在外围游走,不断用高倍镜和视角切换捕捉对方的移动轨迹。REX自由人的节奏确实很快,换枪频率高得惊人,每一次换枪之前的那个下压动作都在花浅的观察中被精确地捕捉到。
“确认了。”花浅在比赛进行到第七分钟的时候开口,“他的前置下压时间零点二秒,偏移角度右侧十五度,和录像里一致。反应延迟比我预想的还短一点,大概零点二秒左右。总窗口一秒四。”
“收到。”于归野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第一局先按正常打,不用刻意抓这个窗口。第二局开始正式用。”
第一局RIV输了。REX的爆发力确实惊人,他们在中期的一波团战中打出了极其凶悍的正面突破,于归野和杜睆实被对方突击手欧陆风格的冲脸打法压得有些措手不及。但花浅在这一局里已经完成了对REX自由人节奏的全部拆解,他的脑子里已经画好了一张精确的时间表。
第二局,RIV开始反击。
花浅在开局后第五分钟第一次尝试了那个窗口。他提前绕到REX自由人的左侧视野盲区边缘,等待对方换枪的那一瞬。当对方开始前置下压的时候,花浅的角色从盲区边缘切了进去。他打出了第一枪——命中肩部,对方视角出现了短暂僵直——然后第二枪在僵直期间精准命中头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