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三日,RIV基地罕见的安静。
赢了TKG之后队里并没有预想中的狂欢气氛,反而陷入了一种凝重的沉默。花浅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莫悠思已经在训练室里坐着了,屏幕亮着,但他在发呆,手放在键盘上没有动,眼神放空地看着游戏大厅界面。
花浅在他旁边坐下,开机,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沉默地坐了几分钟,还是莫悠思先开口了。
"明天打VTS。"莫悠思的声音很平,不像平时那样带着上扬的尾音,"老云现在穿VTS的队服了。我昨天看了他们和HLG的比赛录像,他和于言的配合……真他妈的好。"
花浅侧过头看着莫悠思的侧脸。这个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人此刻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奶奶灰的头发翘得更乱了,眼底有一圈浅青色的阴影,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你觉得他们配合得好?"花浅问。
"好。怎么说呢……"莫悠思挠了挠后脑勺,像在找合适的词,"老云以前在咱们队的时候,给归野报信息是那种你自己琢磨的风格。他在VTS打那场,给于言报信息的时候把对面走位轨迹都算出来了,细得跟说明书似的。你说他是不是在咱们队的时候留了力?"
花浅沉默了几秒。他看过VTS打HLG的录像,莫悠思说的那个细节他也注意到了。云思存在RIV打自由人的时候风格偏粗放——"右边有人""二楼窗口有架点"这种简略信息是他的习惯,队友要靠默契去补全那些没说完的部分。但在VTS那场比赛中,云思存的信息之细几乎到了夸张的地步,连对面换弹的剩余弹量都报了出来。
"不是留力。"花浅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是在RIV他不需要说那么细。于归野懂他。"
莫悠思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过了好一会儿他拍了拍花浅的肩膀,力道比平时轻:"行。你说得对。归野和老云之间确实不需要太多话。那你和归野呢?你们才认识十几天。"
花浅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想起这几天的双排,想起那些零交流的完美配合,想起训练室里并排坐着的两个小时,想起昨晚于归野推给他的那杯酸梅汤。他把手从键盘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偏头看着莫悠思。
"我会让他也懂我。"花浅说,"不用十几天,明天比赛之前就够了。"
莫悠思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那个笑里带着松了口气的释然,还有一点点花浅看不太懂的欣慰。"行,那明天就看你了。我跟仲任渊打掩护,杜哥稳住正面,你去给归野当眼睛。"
"好。"
上午的训练从九点正式开始。张凯没有像往常一样布置大量的战术演练,而是让五个人坐在一起看VTS的全部比赛录像——从夏季赛到最近的两场预选赛,一场一场地拉片子。每看完一场,于归野就暂停画面,点出VTS阵型中的关键位置和突破口。
"VTS的核心问题是他们换人之后的磨合时间还不够。"于归野用激光笔指着屏幕上VTS四个人的站位图,"于言和云思存的配合确实亮眼,但你仔细看——于言冲出去的时候,后排的杜睆实——哦不是,VTS那个杜睆实是同名不同人——他们的支援位仲任渊——也同名——我这样说你们能分清吧?"
"能。"杜睆实推了推眼镜,"VTS的突击手于言,自由人云思存,狙击手杜睆实,支援位仲任渊,还有个莫悠思——也是同名。全队跟我们的阵容配置几乎镜像。"
"对。"于归野的笔尖戳在屏幕上VTS五个人的ID上,"人员配置高度相似,这就是VTS最大的问题——他们想复制我们的体系,但复制品总有偏差。于言和云思存的配合虽然好,但于言习惯了单打独斗,云思存适应他的节奏还需要时间。这个时间差,就是我们的机会。"
花浅坐在旁边,眼睛盯着屏幕上云思存的走位轨迹,一边听于归野的分析一边在脑子里记。他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发现的细节:云思存在VTS的比赛中,每隔大约两分钟会有一个"停顿"——他的角色会停下来半秒左右,左右晃动视角,像是在确认什么。这个动作在RIV的时候花浅没见过,或者说他的录像素材里没有。
"归野。"花浅开口,"云思存在VTS的比赛里有个习惯,他每两分钟会停顿一次,晃动视角确认位置。这个动作他在RIV的时候有吗?"
于归野的笔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花浅,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被触到了某个记忆的角落。
"没有。"于归野说,"他在RIV的时候不需要停顿确认位置——他闭着眼都知道我在哪。"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一拍。莫悠思低头喝水,仲任渊翻了一页笔记本。花浅看着于归野的侧脸,看到他眉心那一道竖纹又浅浅地浮了起来。
"那他为什么要加这个动作?"花浅追问。
于归野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激光笔,靠在椅背上:"因为于言的位置感不如我稳定。老云需要每隔两分钟确认一次于言到底在哪条线上,才能决定自己接下来往哪个方向走。他在RIV的时候不需要做这种确认,他对我有百分之百的信任——他知道我一定会在该在的位置上。"
花浅的目光落在于归野脸上。那道竖纹还在眉心处浮着,但于归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消化完的事实。花浅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扯了一下,不重,但足够让他把接下来的话放轻了说。
"明天你也在你该在的位置上就行。"花浅说,"我来当那个确认你在不在的人。"
于归野偏过头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对视了三秒,于归野的目光从花浅的眉毛滑到眼睛,再滑到他的嘴角,停了一下才移开。
"行。"于归野说,"继续看下一段录像。"
下午的训练是实战演练。张凯通过关系约了另一支已经淘汰出预选赛的队伍陪练,让RIV模拟对阵VTS的战术体系。那支队伍的水平不如VTS,但胜在听话——张凯让他们模仿VTS的打法,他们就老老实实地按VTS的战术模式运转,于言式的前压、云思存式的信息收集,从站位到节奏都仿了个七成。
花浅在实战中反复测试自己针对云思存那个"停顿"习惯的战术设计。他试了三种不同的切入时机:在云思存停顿的瞬间侧翼施压、在停顿结束后一秒内发起正面冲击、在停顿之前就提前布好伏击。测试的结果是第三种最有效——云思存停顿之前大约五秒会有一个微妙的走位收缩,那是他在准备停下确认位置的前兆,如果在这五秒内提前完成伏击部署,可以在他停顿的那半秒内打出致命一击。
三场模拟赛打完,花浅把这个发现跟于归野说了。于归野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评价,而是盯着战术白板上花浅画出来的时间轴看了很久。
"五秒预判窗口。"于归野终于开口,"你确定能在实战中抓住这个窗口?真赛的节奏比模拟赛快得多,老云的临场应变能力我比谁都清楚——如果你提前布伏被他察觉到,他会在停顿之前就改变走位。"
"我知道。"花浅说,"所以我需要你配合我。你在正面给他压力的时候,他的注意力会被吸走一大半,我就有机会提前完成部署。他的应变能力再强,同步处理正面压力和侧翼伏击两件事也会有零点几秒的延迟。那零点几秒就是我的窗口。"
于归野看着花浅。那孩子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握着黑色记号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烧得很稳的光,不像第一天来的时候那种埋在冰面下的火星,现在那簇火已经烧出了冰层,在日光灯的白光下稳定而持久地亮着。
"好。"于归野说,"正面压力我来给。你负责那零点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