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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碎片（第1页）

十一月十七日，上海又开始下雨了。

这一次的雨比上周更猛，天气预报说台风外围扫过东南沿海，带来了大风和强降水。RIV基地的三层小楼被雨幕裹得严严实实，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白色的水雾和不断拍打在玻璃上的水柱。屋顶的排水管发出轰隆隆的闷响，像是这栋建筑在低声咆哮。

花浅今天起得晚了十分钟。他醒的时候听见雨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灰光发呆。这几天他睡得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至少不会再躺两个小时还睁着眼。但他开始做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总有一片白色的大雾，他在雾里走，雾很大很大，什么都看不清楚，但前方一直有一个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像是指引。

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个梦。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杜睆实坐在窗边的圆桌前，对着他那台笔记本电脑。桌上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杯子旁边散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赛程表。

"早。"花浅走过去，看了一眼杜睆实的屏幕，"在看预选赛的赛程？"

"嗯。"杜睆实没有抬头，"B组的赛程排出来了，下周三第一场，打TKG。周五打VTS。两个硬仗连着。"

花浅拉了把椅子在杜睆实旁边坐下，凑过去看屏幕上的表格。TKG他是知道的，今年夏季赛的黑马队伍，打法凶狠、不按套路出牌，难缠得很。而VTS……他的目光在那个熟悉的队名上停了几秒。

"VTS今年的阵容比去年强了多少？"花浅问。

杜睆实推了推眼镜，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几下，调出一份数据表："进攻端提升了大概百分之十五。他们引进了新的突击手于言，去年的个人数据排在突击手榜第四。再加上云思存补强了自由人位，整个战术体系都换了。"

花浅听到"云思存"三个字时，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表，脑子里在快速运算：一个顶级突击手加一个顶级自由人的组合，VTS今年的火力输出能力会翻倍。如果他们再配合默契，那这支队伍在B组里几乎是无敌的。

"我们呢？"花浅问，"我们的数据对比去年，怎么样？"

杜睆实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之后转头看向花浅。他的目光很平静，但花浅在那双镜片后面读到了一点犹豫。

"你确定想听？"

"说。"

"我们的进攻端效率比去年下降了百分之六。"杜睆实翻开笔记本，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排了好几行，"自由人位的战术执行衔接度目前只有老云在的时候的百分之七十。另外，团队协同响应时间从平均一点二秒延长到了一点七秒。"

一点二秒变成一点七秒。零点五秒的差距，在职业赛场上足够决定一场团战的胜负。花浅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

"下周比赛之前，我把那个零点五秒补回来。"

杜睆实看了他两秒："我相信你能。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五个人的事。"

花浅没有接话。他站起来，往训练室走，经过客厅茶几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莫悠思扔在上面的一盒抽纸，纸盒翻倒在地上，里面的纸巾散了一地。花浅蹲下来捡，手指触到纸巾的瞬间，听见二楼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于归野从楼梯上下来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角绷得很紧，经过客厅的时候几乎没有看任何人，直接走向了训练室门口。

"归野。"杜睆实叫了一声。

于归野停下脚步，偏过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红血丝，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怎么了？"杜睆实问。

"没事。"于归野说，目光扫过蹲在地上捡纸巾的花浅，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训练照常。上午打rank，下午我有事出去一趟。"

"这么大的雨你出去？"

"嗯。"于归野没有解释，推门进了训练室。

花浅把最后一包纸巾放回盒子里，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训练室紧闭的门。他注意到于归野刚才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空气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湿气——那个人应该是一大早就出去过了，头发和衣服上都沾了雨水。

他走进训练室的时候，于归野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了，面前屏幕亮着，但他没有在打游戏，而是在看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手指搭在手机背面，一下一下地敲着。

花浅没有问。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机，戴上耳机，打开了自定义训练场。身后传来莫悠思下楼的动静、仲任渊关窗的声音、杜睆实合上笔记本的咔嗒声。雨声透过紧闭的窗户传进来，闷闷的，像一个巨大的胸腔在缓慢地呼吸。

上午的排位训练持续了四个小时。花浅今天的状态比前几天好，手上的操作更加干净利落，有两次残局都打出了极限操作，莫悠思在语音里嗷嗷叫了两回。但花浅注意到，于归野今天的指挥比平时少了很多，大多数时候只是简单地报点位和指令，话量几乎缩水了一半。他的声音虽然还是稳的，但花浅听得出那个"稳"字下面是绷着的弦。

中午休息的时候，于归野穿上外套就出了门。外套是那件黑色的冲锋衣，兜帽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推门走进雨幕里的时候背影被水雾吞得很快，几秒钟就在视线里模糊成了一团影子。

花浅站在大厅的玻璃门前，看着那道模糊的身影消失在园区大门口。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块扭曲的碎片，每一块里面都有一片灰白色的天空和一排被冲刷得发亮的路灯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