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六日,花浅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暗的。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零三分,斯德哥尔摩的太阳要将近九点才完全升起,此刻天际线只有一线极淡的灰蓝色,像被人用铅笔轻轻划了一笔。
他侧过头看向隔壁床。于归野的被子是空的,被角叠得很整齐,像部队里折出来的那种棱角分明的方块。花浅坐起来,发现床头柜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我去餐厅拿早饭,醒了就洗漱,等会儿门口见。"
花浅把便利贴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起身洗漱换衣服。他出门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其他队伍的选手大多还在倒时差,深灰色的地毯吞掉了脚步声,只有头顶每隔一段距离亮着的应急指示灯在昏暗里投出绿色的微光。
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于归野刚好从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杯冒热气的咖啡和两个用锡纸包好的三明治。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巾绕了两圈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看到花浅的时候弯了一下,从围巾后面传出来的声音有点闷:"走吧,趁热。"
两个人从酒店侧门出去,沿着一条被清扫过的小路往后面走。脚下的路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细雪,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花浅紧了紧羽绒服的领口,把呼出的白气吹成一团散在面前的冷空气里。
小路两边是稀疏的针叶林,树枝上挂满了雪,偶尔有一小团从高处坠落,砸在路面上发出扑簌的轻响。空气干净得不像话,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一口冰镇的薄荷水。花浅走了大约五分钟才适应这种冷——不是上海那种钻骨头的湿冷,而是干爽的、清冽的冷,像把整个肺都洗了一遍。
"前面就到了。"于归野说。
小路拐了一个弯,视野忽然开阔起来。一片湖面出现在两人面前,不大,大约四五百米宽,结了厚厚的冰,表面覆着一层薄雪,在晨曦中泛着珍珠母贝似的光泽。湖的对岸是连绵的针叶林,墨绿色的树冠上压着白色,远处的天际线正在从灰蓝变成橙粉,像有人在那条线上慢慢点燃了一排灯。
花浅站在湖边,端着手里的咖啡杯,没有动。他的目光从湖面的冰纹扫到对岸的树影再扫到天边那道正在扩散的橙粉色光带,呼吸放得又轻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好看吗?"于归野站在他旁边,也端着咖啡,围巾拉下来露出了半张脸。
"好看。"花浅说,"比我想的还好。"
两个人站在湖边安静地喝了一会儿咖啡。天光渐渐亮起来,橙粉色变成了浅金色,把整片雪地照得泛出温暖的光泽。湖面上的薄雪在光照下融了一点点,露出底下冰层的颜色——半透明的灰蓝色,能看到冰层下面深色的湖水缓缓流动。
"你看。"花浅指着湖面靠近岸边的一处位置,那里的冰层特别薄,下面的水在缓慢地涌动着,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催眠的节奏。于归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了一会儿之后点了点头。
"冰底下还在流。"于归野说,"表面的冻住了,底下是活的。"
花浅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流动的深色水面,觉得那像什么东西的隐喻——表面的冰层下面,有些东西一直在动,安静地、持续地、不容易被看见地动。他自己的心里大概也有这么一道暗流,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在缓慢地涌动着,被表面的平静盖住,从来没有停过。
"归野。"花浅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湖边显得比平时更轻,"我跟你说说我之前那个队伍的事吧。"
于归野偏头看他。花浅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那片流动的水面上,双手捧着咖啡杯,指尖被热杯壁烫得微微泛红。
"华溯战队,次级联赛的队伍,我在那边打了一年半。"花浅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档案,"进去的时候他们说我天赋好,能打出来。但到了真正打比赛的时候,队伍里的指挥不信任我——他觉得我的打法太冒险,不愿意给我做配合。每次我拉到外围去侦察,他从来不给我补架点,我经常一个人面对对面两三个人的围堵。"
于归野的眉心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后来队里换了人,来了一个新的突击手,指挥跟他关系好,两个人绑在了一起。我继续打自由人,但补给和支援永远给不到我。比赛输了,复盘的时候所有人都说自由人没做好,我也没辩解。"花浅喝了一口咖啡,咽下去之后声音依然很稳,"打了大概半年这种比赛,我开始头疼。训练的时候疼,比赛的时候疼,打完比赛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疼得整晚睡不着。"
"医生怎么说?"于归野问。
"神经性偏头痛,诱因是长期的高压和睡眠不足。"花浅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自嘲,"开了药,说让我休息。但训练赛一场接一场,哪有时间休息。"
"后来呢?"
"后来我撑不住了。有一场关键比赛,我在赛前吃了药,但比赛打到一半的时候头疼得厉害,操作变形,连续失误了三波团战。输了比赛之后全队开会,指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花浅不适合打职业,建议换人。"花浅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杯子捏在手里,"第二天我就走了。张凯给我发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什么都没想,就是躺着。"
于归野沉默了很久。湖面上的天光已经从浅金色变成了明亮的白,太阳从针叶林的边缘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柱穿过树梢洒在雪地上,把整片湖面染成了碎金铺就的镜面。
"你来RIV那天,"于归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坐在沙发上不看任何人,那副样子——"
"是在保护自己。"花浅接过了他的话,"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信任别人,然后被人从背后推出去。那种事一次就够了。"
于归野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花浅终于把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迎上了于归野的视线。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里面没有任何怜悯或者同情,只有一种稳稳的、如湖底暗流一般持续涌动的温度。
"我不会把你推出去的。"于归野说。
花浅看着他。太阳从两人身后升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并排靠在一起,边缘融成一整片深灰。湖面上的冰层在光照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那是冰面在温度升高时缓慢舒张的声响,像沉默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知道。"花浅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但尾音没有颤,"我已经知道了。"
两个人又在湖边站了一会儿,把已经凉透的三明治吃了。面包被冻得有点硬,夹着的火腿片边缘结了薄薄一层白色的冻霜,但花浅一口一口吃完了,觉得比昨晚晚宴上那些精致的菜肴都好吃。吃完之后于归野把纸袋叠好放进口袋,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转身看了一眼来路。
"回去训练了。"于归野说,"今天约了北美赛区的BLZ打训练赛,下午跟BRS也有一场。"
"嗯。"花浅跟着他转身,走了两步之后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湖。湖面上的薄雪在阳光下融得更开了,露出冰层下深色的、流动的水面,那种持续涌动的节奏依然在,和花浅心里那道暗流合上了同一段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