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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第1页）

花浅确实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被子只拉到胸口，一条胳膊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这间房间的格局和他在之前那个基地住的地方差不多，单人床、书桌、衣柜、小飘窗，但墙面的颜色不一样，之前是暖黄色的，这里是灰蓝色的，冷色调，和白天的雨天很配。

他翻了个身，侧头看着飘窗外面的夜空。上海的光污染严重，天上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一片暗橙色的天幕，被地面的灯火映得浑浊。他伸手摸了一下枕头旁边放着的那个装备包，指尖碰到了包带上挂着的银色星星，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他捏了捏，又松开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花浅拿起来看，是杜睆实发来的一个文件，标题写着"自由人跑图路线优化_v1"，附了一句留言："今天下午几个开局的走位还有提升空间，我整理了三套备选路线，你有空看看。别太晚。"

花浅回了个"好"，没有点开文件。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重新闭上眼睛。

脑海里自动开始回放今天下午的五局比赛。每一枪、每一次位移、每一秒的走位判断，像一盘被人按了循环播放的录像带，在黑暗里反复地、不知疲倦地转着。他睡不着的时候就是这样，脑子停不下来，会把一整天的操作像数据一样复盘、拆解、重排，找出所有不完美的瞬间，然后用下一次去修正。

今天不完美的地方太多了。第一局的那个绕后，虽然结果是好的，但他其实多绕了大约十五米的距离，浪费了整整两秒钟的时间窗口，如果对面那队人的反应再快一点，他那个绕后就变成了无效操作。第三局决赛圈，他给于归野报的那个点位偏差了大约三米，于归野是靠自己的判断力修正了位置才打出了一穿三，如果换一个反应慢点的突击手，那波团战就崩了。第四局那个烟雾弹，他扔早了零点八秒，导致烟雾落地的时候对面狙击手已经开了第二枪，差一点就狙中了莫悠思。

零点八秒。十五米。三米。

这些数字在花浅的脑子里反复翻滚，像一把钝刀在慢慢磨着一块石头。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指尖按在眼眶上方那个位置，触到皮肤底下砰砰跳动的血管。

太慢了。他还太慢了。如果在之前的队伍里，今天的这些失误会被教练用红笔圈出来贴在墙上，旁边写着"低级错误"四个大字。他用了三个月才从那个队伍里爬出来，用了一个月才找到愿意收他的下家，用了三十七条私信才让张凯确认他不是来混日子的。

他不能犯错。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等着他犯错，等着验证那句"他果然不如云思存"。于归野今天下午夸了他一句"打得不错"，但花浅知道那只是礼貌性的肯定。于归野看他的眼神里藏着审视，像隔着磨砂玻璃看一个人影，轮廓是模糊的，距离是远的。

花浅把胳膊放下来，翻身侧躺，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陌生的洗衣液气味，和之前在基地闻惯了的那个味道不一样。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像一棵被拔起来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植物，根系裸露着，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扎下去。

第二天早上他依然是五点半醒的。没有闹钟，生物钟准时得像刻在骨头里的刻度。花浅在床上躺了三分钟，然后坐起来，洗漱，换了件黑色的卫衣——他带来的衣服大多数是黑色和白色的，偶尔有一两件灰色，色彩匮乏得像他在刻意回避什么。

他下楼的时候，训练室的灯已经亮了。

于归野坐在他的位置上，面前屏幕亮着，正在看什么视频。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于归野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耳朵。

"早。"于归野说。

"早。"花浅走到自己桌前坐下，开机。他注意到于归野右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黑咖啡，杯壁上的水珠正在往下淌，在桌垫上洇出一圈深色的水痕。

"你吃早饭了吗？"花浅问。

于归野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花浅一眼，像是没想到对方会问这种问题。

"没。"于归野说，"不饿。"

花浅没再说话。他登录游戏客户端，开始今天的热身练习。键盘声和鼠标声再次成为训练室里唯一的交流方式。但这一次，花浅注意到了一个变化：于归野把他的显示器角度调了一下，左偏了大约十五度，让屏幕正对着两人中间那条通道的方向。

这样花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余光就可以扫到于归野屏幕上的画面。

花浅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敲击。

八点钟的时候莫悠思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两袋早餐——豆浆和包子，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着。"楼下买的，一人一份，趁热吃。花浅你吃包子吗？肉的。"

花浅从屏幕前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莫悠思把一袋早餐放在他桌角。莫悠思的奶奶灰头发比昨天更乱了，显然刚睡醒不久，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笑容是实打实的热情。

"谢了。"花浅说。

"客气啥，以后都是一个队的了。"莫悠思打了个哈欠，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拆豆浆的吸管，"昨天那五局打得我热血沸腾的，晚上做梦都在打枪。对了归野，今天下午打rank的话咱们组排还是各排各的？"

"组排。"于归野接过莫悠思递来的另一袋早餐，拆开塑料袋，里面是两杯豆浆和四个包子，"五个人一起，打路人局。磨合更重要。"

杜睆实和仲任渊也陆续到了。五个人坐在各自的屏幕前吃早餐，咀嚼声和吸豆浆的咕噜声混在一起，配上敲击键盘的背景音，吵吵闹闹的，但有一种奇怪的、正在缓慢成型的生活感。

花浅咬着包子，目光落在自己桌面上那台显示器的边框上。上面贴着一张贴纸，是RIV战队的队徽——一只张开的银色翅膀。不知道是张凯贴的还是上一个使用者留下的。他用指尖摸了摸翅膀的纹路，触感微微凸起，带着一点磨损的毛边。

"归野，"杜睆实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擦了擦嘴，"昨晚上我研究了TSG那五局的完整数据，沈意这个人有几个特点我记下来了，你要不要看？"

"发群里。"

"发了。还有一件事。"杜睆实推了推眼镜，"下周的NPL冬季赛预选赛名单出来了，我们分在B组。同组的还有VTS。"

于归野咬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训练室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莫悠思的吸管发出"滋"的一声空响，仲任渊翻手机的动作也慢了下来。花浅的目光从屏幕边缘移到杜睆实脸上，又从杜睆实脸上移到于归野的后背上。

于归野的背脊挺直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才开口。

"VTS。"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分组表发给我看看。"

杜睆实把手机递过去。于归野接过来看了几秒，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眉骨下面，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照得有些发亮。他把手机还给杜睆实，表情没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