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者、陌者,遇其因果,贸然插手,下下签也;袖手旁观,上上签也。若欲插手因果,必以身入局,方能挽回一切。”
立于高耸入云的绯月山脚,苏清也让仰头凝望着隐没在浓雾中的青石长阶,那段如烙印般刻在心底的叮嘱,再度在脑海中轰然回响,风掀起他垂至腰际的银白发丝,他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腕上的手串,安静等候着引路之人开启通道。
“苏少爷,跟紧我。若是一步踏错,便会永远消失在雾里。”
苏清也让慢吞吞地抬眼。一双含情桃花眼眼尾微挑,睫羽浓密如蝶翼,鼻梁纤秀似瓷,唇瓣薄而软,他冷着脸,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对引路者的警告全然不放在心上。
禁卫,是五大族共有的近战护卫称谓,崇尚武力,最是看不惯细皮嫩肉的世家子弟,只当他们是拖累队伍的废物。
身前的张禁卫眉心拧成一道深壑,脚尖无意识地勾起,暗红色衣摆随之轻晃。他胸前的火焰纹饰焦黑斑驳,带着灼烧后的痕迹,看上去格外刺眼,张禁卫收回目光,冷哼一声:“最好如此。”
半分钟后,空气波动渐息,张禁卫收回一枚刻着火焰的族徽,随手别在腰封上,走动时徽章在半空若隐若现。苏清也让紧随其后,落后半步,每踏上一级台阶,身上的无形重压便增一分。张禁卫刻意加快脚程,他便一声不吭地跟上,行至半途已是大汗淋漓,姿态却不见半分狼狈,反倒更显楚楚可怜。那双桃花眼被汗水浸润得水光潋滟,勾人动魄。
张禁卫本想转头看这位苏家少爷出丑,目光撞进那双眼眸时,竟一时失语,半晌才嗤声道:“蓝颜祸水。”
苏清也让按住胸口大口喘息,像是被无形重锤砸中,却也不肯吃亏,轻声回:“张禁卫过誉了,我不过是清秀而已。”
“伶牙俐齿。真不知圣裁为何大费周章寻你,在我看来,你一无是处,纯属浪费时间。”
突如其来的恶意让苏清也让微怔,眼中掠过一丝迷茫,却并未计较,只垂眸避开了对视。
张禁卫脸色依旧冰冷,对他满心不喜,话语间满是锋芒,他抬手指向浓雾弥漫的长阶,声音冷硬如冰:“此山之上有无形威压,步步艰难。可一旦登顶,便能呼吸到与山脚截然不同的空气。但若你心存异心被赶下山,下山之路会彻底失控,是生是死,全凭天命。”
苏清也让低声应:“哦。”
二人再度启程,苏清也让趁张禁卫不备,偏头望向山下——果然如他所言,山脚已被浓雾彻底吞没,若无五族特有的腰牌,根本无法独自下山。
日头升至中天,两人终于抵达第一处平台,张禁卫挺胸抬头,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指向远处鳞次栉比的建筑群:“那片赤色楼宇,是烬穹族之地,地位仅次于圣裁所在的苍霆族。”
苏清也让感受到他投来的目光,慢半拍地捏着衣角望去,五大族建筑形制大致相同,仅以族徽之色区分,却无一不极尽奢华,占地广袤,道路宽阔。各族门前与外城主道上,皆有身着统一制服的守卫站岗巡逻,森严至极。
“很气派。”
苏清也让微微敛眉,桃花眼弯起,似盛着细碎星光。张禁卫被这一声软语夸赞,心头莫名一虚,一路的嘲讽与不耐竟瞬间烟消云散。
“也……也就一般。”
他摩挲着徽章纹路,眼神飘忽,脸上带着不自在,催促道:“快走,圣裁怕是等久了。”
“好。”
这是苏清也让第二次听见“圣裁”二字,却依旧无法与记忆里的那个人重合,他心底轻轻一动——不知如今的靳言,变成了什么模样,还会不会护着他。
稍作歇息,两人继续上行。脚下的石阶由大理石换成了价值连城的翡翠,阳光洒落,流光溢彩,苏清也让走两步,便忍不住垂眸看一眼。
就连走惯此路的张禁卫,也忍不住被那片璀璨吸引。
“圣裁从不是铺张之人。这段翡翠阶,是五大家族合力铸就,为的是立阶级、明尊卑,让所有人都清楚——共生会的权威,不容亵渎。”
张禁卫的话,既是夸赞,亦是警告。苏清也让怎会听不出来,却不置可否,只百无聊赖地点了点头。
“还算识趣。”张禁卫投来一个勉强赞许的眼神。
后续路程快了许多。不过五分钟,苏清也让抬眼望去,高台之上,一座红砖黛瓦的宫殿式建筑群巍然矗立,自下而上望去,如一头蛰伏的凶兽,目光沉沉,稍有不慎,便会被它一口吞灭。
张禁卫神情骤然肃穆,眉眼间满是恭敬:“到了。”
苏清也让被他这副模样震慑,也不自觉收敛心神,轻声喃喃:“这就是……人人口中的共生会。”
张禁卫点头,谨慎地整理衣装,沉声道:“进去吧,圣裁等你很久了。”
苏清也让眯了眯桃花眼,面上一片淡然,抬步跟了上去。
议事堂内金碧辉煌,丝毫不逊于门外的翡翠长阶,张禁卫握拳躬身:“圣裁,您要的人,我带来了。”
圣裁头也未抬,只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偌大的议事堂里,只余下苏清也让一人。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两侧分列十二把梨木椅,堂内大半隐在黑暗中,唯有墙壁上镌刻的地图,泛着耀眼金光。
打量完毕,他不动声色地抬眸,望向案后伏案的人——靳言。
睫羽浓密,鼻梁高挺,五官轮廓深邃分明,一身暗红色长袍隐在桌后,气质冷冽而矜贵。苏清也让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向他的手腕——果然如他所想,靳言依旧戴着那串手链。宝石被主人悉心养护,颗颗莹润生辉,只是不知,时隔十余年,他还记不记得当年那个旧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