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闻燎是被疼醒的。不是伤口疼,是腺体里面那种酸胀在一夜之间变成了钝痛,像有人把一根粗针从后颈插进去,斜着往下挑。他翻了个身,枕头蹭过那块皮肤的时候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抬手一摸——不烫,但按下去的时候里面的组织在跳,像一颗多出来的心脏长在后颈底下。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那跳动的频率没有降下来,反而越来越清晰,每一下都牵着他后脑的神经,让他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跟着跳。
他坐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他扶着床头柜等那阵眩晕过去,指尖摸到柜面上的那本深蓝色旧书,书脊的棱角硌着他的指腹,凉凉的。他的视线慢慢恢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鸟在叫,楼下传来陈姨开关冰箱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除了他后颈那颗多出来的心脏,还在跳。
他坐在床边缓了五分钟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伸手撑了一下墙,掌心贴着冰凉的墙面,等腿上的力重新回来。他走到浴室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后颈——那块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浅红,从腺体的位置往外扩散了大概两指宽,边缘模糊,像一张被水洇开的纸。
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触上去的时候那块皮肤微微凹下去一点,里面的组织硬硬的,不像正常皮肤底下的柔软度。他收回手,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很凉,扑在脸上的时候他感觉到后颈那块热红被激得跳了一下,然后慢慢退了一点。
他下楼的时候闻溯不在客厅。陈姨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端着粥碗,说大少爷一早出门了,留了话让他记得吃早饭,热好了放在桌上。闻燎“嗯”了一声,走到餐桌前坐下。粥是温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咽下去的时候后颈跳了一下,他手里的勺子顿住了。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白粥,又舀了第二勺,这次咽得慢一些,感受着那股吞咽的动作牵动了颈部哪一块肌肉,把那阵跳动的节奏记住。
他吃了半碗就放下了。胃里没有不适,但后颈的跳动让他的注意力不断从食物上移开,他的脑子被那块皮肤占据了,像身边坐着一个不停说话的人。他把碗放进水池的时候陈姨在后面问了一句要不要再添一点,他说不用,就上楼换了衣服出门了。
四月末的风灌进衣领的时候他缩了一下脖子。风是凉的,吹在他后颈那块热红的皮肤上,温差让那里的毛细血管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感觉到一阵细细的刺麻从腺体的位置往外扩散,像针尖在皮肤表面走了一遍。他站在台阶上停了两秒,等那阵刺麻过去,然后迈步往前走。
训练场上宋砚已经热身完了,正坐在垫子上拉伸大腿后侧。看见闻燎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你脸色不对。”
“昨晚没睡好。”闻燎把包放在长凳上,蹲下来系鞋带。他蹲下去的时候后颈的热红被衣领边缘刮了一下,他的动作肉眼可见地顿了一瞬,然后继续系完了鞋带。
“你后颈怎么了?”宋砚盯着他衣领边缘露出来的一小片泛红的皮肤,“你一直在缩脖子。”
闻燎把领子往上拉了拉:“落枕了。”
宋砚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热身的时候闻燎上了跑步机,配速调到平常热身的一半。跑了不到两公里他就喘得厉害,后颈的跳动随着心率的上升越来越快,像有人在他头骨底座上敲鼓。他的信息素从腺体里不受控制地往外渗,空气中那股硝烟味浓到隔壁跑道的Beta在第三圈的时候就关了机器换到了最远的角落。宋砚在旁边的跑步机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他的机器按停了。
“你今天别练了。”宋砚把毛巾递过来。
闻燎接过毛巾盖在脸上。布料吸走了他额头的汗,但后颈那块热红还在跳,毛巾覆盖不到的边缘露出一截泛红的皮肤。他的呼吸还没喘匀,胸腔起伏很大,隔着毛巾能听见他吸气时的气声。
“你信息素浓度比上周翻了一倍。”宋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不说我也能感觉到。我今天一进训练馆就闻到了,全是你的味。”
闻燎没有回答。他把毛巾盖在脸上没有拿下来,布料后面的眼睛闭着,后颈跳动的触感让他想把自己那颗腺体从身体里剜出去。
“你不是落枕。”宋砚说,“你腺体出问题了是不是?”
闻燎沉默了很久。毛巾底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在戒断。”
“戒什么断?”
“信息素。”他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攥在手里,盯着毛巾上被汗浸湿的一小片深色,“以前有人每天给我压信息素,现在停了,腺体不适应。”
宋砚看着他,没有马上开口。训练馆里的灯在他头顶亮着,在他的短寸头上镀了一层白光。他看了闻燎好一会儿,然后说:“你哥给你压的?”
闻燎没有回答。他把毛巾叠了一下,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放在膝盖上。那个动作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他——他平时换下来的绑带都是一团塞进包里。宋砚看见那个叠好的毛巾方块,没有再追问。
“你今天别上对抗了。”他站起来,拍了拍闻燎的肩膀,“做做有氧就行,低强度的。我陪着你。”
那天剩下的时间闻燎只做了半小时的拉伸和低强度骑行。后颈的跳动在心率平复之后慢慢降回了他起床时的节奏,但那种钝痛还在,只是从尖锐的敲击变成了一团闷在里面的酸胀。他每次转头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块皮肤的拉扯感,像有什么东西把腺体和周围的软组织粘在了一起,一动就扯得疼。
结束训练的时候宋砚从训练馆医药柜里拿了一管信息素缓释凝胶出来——Beta专用,橙白相间的包装壳,上面印着“适用于调节环境中非目标性信息素浓度”的小字。他把管子递过来的时候闻燎看了他一眼。
“不是我买的,”宋砚说,“训练馆常备的。你信息素浓度太高,会影响其他学员训练。”
闻燎接过来。他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上——透明的凝胶体,没有气味,凉的。他抬手把它抹在后颈的腺体上,冰凉的胶体贴上那块发烫的皮肤时他的后颈猛地抽了一下,然后那阵跳动被那层凉意压了下去,像烧红的铁片被淋了一瓢水。
“有用吗?”宋砚问。
闻燎感受了一下。后颈的跳动确实慢下来了,虽然只慢了半拍,但那一瞬间的落差让他整个人的肩膀松了一下,像一直屏着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一截。他点了点头。
“你明天来吗?”宋砚问。
闻燎看着手里那管凝胶。“不知道。”
“你最好去看医生。”宋砚说,“我不是吓你。我舅在信息素科当护士,他跟我说过,信息素依赖戒断严重的时候腺体会内出血。你闻闻你自己现在什么味——你整个人都像烧起来了。”
闻燎没有说话。他把那管凝胶放进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膝盖没什么问题,但他在那一刻忽然不知道自己这双腿还能撑多久。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更慢了。后颈那块涂了凝胶的皮肤在凉意散了一部分之后又开始慢慢回暖,那层透明的胶体在皮肤表面干掉了,留下一层薄膜一样的东西,摸上去滑滑的。他路过那家药房的时候停了一下,隔着玻璃橱窗看着第二排货架上的信息素抑制剂。标准剂量,Alpha专用,蓝色包装盒,说明书小字密密麻麻印在盒子侧面——“可暂时性压制信息素波动,每次使用间隔不得少于六小时,连续使用不得超过十四天。”他看了大概三十秒。橱窗玻璃上印着他的倒影,后颈那一块泛红的皮肤从衣领边缘露出来,像一小片火烧云落在他的脖子上。他看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然后走了。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闻溯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是那本书,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慢到闻燎换完鞋走进来他那一页还没有翻过去。茶几上的玻璃杯里还剩半杯水,杯壁外侧凝着一圈水珠,像是放了有一阵了。闻燎的目光从那圈水珠上掠过,没有停。
“今天回来得早。”闻溯说。
“训练提前结束了。”闻燎经过他面前的时候闻溯的目光落在他后颈上——那层透明的凝胶薄膜在灯光下反着一小片光,边缘微微翘起来一点,像一层干掉的胶水皮。闻溯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他没有说别的。闻燎上楼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翻了一页书,但那页翻过去之后没有马上再翻下一页。
那天晚上闻燎十点就躺下了。后颈的疼痛让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枕头被他压出了各种形状,没有一个能让那块皮肤舒服地贴着。他侧躺着,把后颈露在空气里,凉气从衣领开口渗进去,在发烫的皮肤上激出一层薄汗。那层凝胶薄膜在皮肤表面皱缩起来,边缘翘得更高了,他伸手轻轻把那层干掉的膜揭下来,下面那块皮肤被闷得更红了,摸上去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