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晚上可能睡不着。”
闻燎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哥走进厨房的背影,那袋东西被放在台面上,塑料袋被解开的声音沙沙地响着。他坐起来跟过去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盒草莓,深红色的,每一颗都饱满圆润,表面的细小籽粒在厨房顶灯下闪着湿润的光。闻溯把草莓倒进一只白瓷碗里,碗底碰上台面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他拧开水龙头冲洗,水流冲过那些红色果实的时候水珠在表面滚落,像一层透明的膜覆盖着整颗果实。他洗得很仔细,一颗一颗地翻动着,连蒂头旁边的凹陷处都冲到了。
“你买草莓干什么。”闻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路过看到新鲜。”闻溯把洗好的草莓沥干水,端起碗的时候碗沿上的水珠滴落了一颗在地砖上,啪嗒一声,很轻。“你下午睡多了晚上会醒,可以吃。”
“你怎么知道我晚上醒。”
闻溯把碗端到餐桌旁放下,没有回头。“你以前训练累了下午睡着的时候,晚上会起来找东西吃。你会下到厨房来,打开冰箱,站一会儿,又关上。”
闻燎走过去在餐桌旁坐下来,看着那碗草莓。红色的果实在白瓷碗里堆着,水珠在表面慢慢汇聚成更大的水珠,沿着弧面滑落下去,在碗底留下一道细小的水痕。“你以前每天晚上都在厨房里吗。”
“不一定。但你下来的时候我会醒。”
闻燎伸手拿了一颗送进嘴里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散开,带着一点冰凉的触感,果肉在齿间碎裂的时候发出细小的、湿润的声音。他嚼完咽下去之后看着手里那颗被咬了一口的草莓,切口处露出来浅色的果肉,被红色的皮包裹着,像一个小小的伤口。他把剩下的半颗也吃了,把蒂头放在桌面上,然后抬眼看着闻溯。“你以后不用醒了。我现在不会半夜找吃的了。”
“那你会半夜找什么。”
闻燎的手指在第二颗草莓的表面停了一下,指尖触到的是凉的、光滑的、带着一层湿意的表皮。他把那颗草莓拿起来举到面前看了看,然后送进嘴里,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之后才说:“找你。”
闻溯站在餐桌对面,隔着那碗草莓看着闻燎。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你找我的时候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可能就看看你在不在。”闻燎又拿了一颗草莓,“我醒了之后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四年你没做那些事——你现在还会在厨房里给我洗草莓吗。”
闻溯没有马上回答。他拉开椅子在闻燎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并拢着。“我不知道。我没有想过那个如果。”他说,“我只想过怎么让你不发现。”
“那你现在想了吗。”
“想了。”
“想出来什么。”
闻溯伸手拿了一颗草莓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地吃完。他的手指指腹上沾了一点红色的汁水,在午后偏斜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想不出来。我做了那些事,然后你知道了,然后你停了,然后你好了。”他把手指上残留的汁水擦在纸巾上,动作很轻。“所有我想过的事情里没有这个走向。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好。我以为你只会永远泡在里面。”
闻燎低头看着那颗被他咬了一半的草莓,切口处的果肉在空气里正在慢慢地变干,从白色变成浅棕。“我也没想过我会好。我那时候以为我完了。”他抬头看着闻溯,“但我没有完。我花了四个月,把那些东西一层一层拆掉了。我现在站的地方是我自己拆出来的。”
闻溯没有说话。他坐在对面,窗外午后的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的眼睛在光线里比平时更亮一些。
那天晚上闻燎确实在半夜醒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路灯的光还在,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意识到自己醒来的原因不是后颈的疼痛,不是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的,他只是醒了。他躺了一会儿,后颈安静地贴着枕头,心脏平稳地跳着,没有任何声音在催促他。但他还是掀开被子站了起来。经过走廊的时候闻溯的房间门没有完全关严,门缝里透出来一小条暖光。他的目光在那条光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下去了。
厨房的感应夜灯在他走进来的时候亮了,暗蓝色的光从天花板边缘洒下来,把厨房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冷调。他打开冰箱,里面的白光泄出来落在地板上,照亮了冰箱里面的东西——牛奶、鸡蛋、那半碗剩的草莓。他拿出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碗沿,凉的。他端着那半碗草莓站在冰箱门前面,关门的时候冰箱门吸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深夜里短促而清脆。他转身的时候看见了餐桌旁边坐着的身影。闻溯坐在那里,没有拿书,没有拿手机,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坐着,面朝着厨房的方向,像一个一直在等什么的人。
两个人的目光在暗蓝色的光线里碰上了。闻燎端着那碗草莓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咬开,酸甜的汁水散开在舌尖上,在安静的、暗蓝色的光线里他说了一句:“你真的醒了。”
“嗯。”
“你一直在醒。”
“嗯。”
闻燎又吃了一颗。“你是醒着等我,还是醒着醒着就醒了。”
闻溯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闻燎,看着他手里的那颗草莓被咬掉一半后在暗蓝色的光线里露出浅色的果肉。“我听见你开门的声音了。你开门的声音和以前一样——先拧一下门把手,停一拍,再推开。”
闻燎嚼草莓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那半颗咽下去之后把碗往桌子中间推了一点。“你也吃。”
闻溯伸手拿了一颗。两个人坐在深夜的厨房里面对面吃着草莓,安静地嚼着。那碗草莓被慢慢分完了,碗底只剩下一点淡红色的汁水,在白瓷的碗底聚着。在暗蓝色的夜灯光线里那层汁水泛着一层浅浅的、湿润的光泽,像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最后一层水痕。闻燎看着那层水痕看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水流声在安静的厨房里短促地响了一下就停了,他听见碗底碰上沥水架的声音,清脆而短。他转过身的时候闻溯也站起来了,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夜灯的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斜斜的,交叠在一起。他的后颈在那阵暗蓝色的光里安静地待着。
“明天早上还给我煎蛋吗。”闻燎问。
闻溯看着他的眼睛。“给你煎。”
“那你去睡吧。”
“你先上去。”
闻燎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三级台阶之后他回过头,闻溯还站在厨房门口,暗蓝色的灯光从他身后透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柔和的光晕,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他的后颈在那层光晕里暖着、干燥着、像一块终于被风彻底吹干透的地面。
他上楼进房间的时候没有关门。门板虚掩着,留了一条窄窄的缝。他躺回床上的时候闭着眼,过了大概几分钟他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走到他门口的时候停住了。他感觉到那道目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身上,像一只没有重量的手。那目光停了几秒,然后脚步声移开了,向走廊尽头的方向走去了。他的后颈在那阵逐渐远去的脚步声里安静地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