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燎早上七点就醒了。后颈的跳动把他从睡梦里推出来的时候天刚亮透,窗外的鸟叫连成一片,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切成一条比夜晚更亮的光带。他躺了一会儿,后颈的跳动维持在一个不高不低的频率,像一只困倦的手在拍他的后脑勺,不疼,但持续的、提醒的、不会停的。
他起身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后颈。深红。面积比昨天又大了一点,边缘从腺体往外扩散了大概半圈指甲盖的宽度,颜色均匀,像一块被反复加热过的铁片,温度没有降下来过。他抬手碰了一下,指尖触上去的时候那块皮肤的弹性比周围差了一些,按下去回弹得慢,像底下有一层积水。
他换了一件领子高一些的T恤,把后颈遮住了大半。下楼的时候闻溯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和一本翻开的书,但书页上的内容他没在看——他的视线在闻燎从楼梯拐角出现的那一刻就抬起来了,从闻燎的脸滑到他的后颈,在衣领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早餐在桌上。”闻溯说。
闻燎走过去坐下。粥、煎蛋、一片烤好的吐司,和他往常吃的一样。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咽下去,后颈跳了一下,他等那阵跳动过去,又舀了第二口。
“几点去医院?”闻溯问。
“九点。”
“宋砚来接你?”
“嗯。”
闻溯没有再说话。他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磕响。闻燎低头吃完了整碗粥,把碗放进厨房水池的时候陈姨已经在洗别的碗了,水流声哗哗的。他转身走回客厅的时候闻溯还坐在餐桌旁,面前的咖啡只喝了三分之一。
闻燎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闻溯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检查完了跟我说一声。”
闻燎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行。”
他推开门出去的时候外面的风灌进来,比他预计的暖了一些。四月底最后一天,路边的梧桐叶已经从嫩绿转成了浓绿,阳光透过叶片在路面上投下碎金一样的光斑。他走了一段到路口,宋砚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车窗摇下来,宋砚朝他抬了一下下巴:“上车。”
闻燎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厢里有宋砚常用的那种薄荷味空气清新剂,淡淡的,不刺鼻。他系上安全带的时候宋砚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后颈衣领边缘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踩了油门。
车开出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宋砚收音机开着,调频在某个放老歌的台,一个女声慢悠悠地唱着什么,歌词听不清,旋律是那种老旧的、让人放空的调子。闻燎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倒退的街景,路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移,那些他每天经过的招牌、便利店、早餐摊,今天看起来都比平时模糊一些,像隔着一层被热气熏过的玻璃。
“你紧张吗?”宋砚在等红灯的时候问了一句。
“不紧张。”
“你手指在抖。”
闻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确实在很轻微地颤动,幅度小到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把手攥了一下,然后摊开放在膝盖上,手掌平摊着,指腹贴着裤子的布料,感受着那股细微的颤动从手指传进膝盖。
“到了。”宋砚把车停进三院的停车场。医院门诊楼是白色的,六层高,玻璃门敞着,进出的人不少,有穿病号服的中年人靠在门口的柱子旁抽烟,旁边立着一个“禁止吸烟”的牌子。闻燎下了车站在门诊楼前的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那排蓝色的科室指示牌——“信息素科,三楼东侧。”
宋砚锁了车走过来站到他旁边:“我陪你上去?”
“不用。”
“那我在这等你。”
闻燎看了他一眼。宋砚靠在了车门上,两只手插在短裤口袋里,朝他点了一下头。“你进去吧,慢慢来。”
闻燎转身走进门诊楼。大堂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从地板缝和墙壁的拐角处弥漫上来,混杂着各种信息素的气味——楼里有好几个Alpha和Omega在排队挂号,他们的信息素隔着腺体和衣服散出来一点,被大堂的中央空调吸走又吐出来,混成一股说不清的、带着各自身份标签的杂味。闻燎的鼻子被这些气味涌进来的时候后颈跳了一下,像一颗被扰动的钟摆。他快步走向电梯,按了三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三楼的走廊比他预想的安静。白色墙壁,白色地砖,灯是暖白色的,照得整个空间有些发黄。走廊两边的候诊椅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一个年轻的Omega靠着墙刷手机,一个中年Alpha男人手里攥着一本病历,低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护士台在走廊尽头,一个穿浅绿色工作服的女人正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闻燎走到护士台前等了一会儿。那个女人挂了电话转过头来问他:“挂号的吗?”
“嗯。”
“第一次来?”
“第一次。”
“叫什么名字?”
“闻燎。”
护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出一张挂号单递给他:“沈青医生,三号诊室,进去左转第二间。前面还有两个人,你先坐着等一下。”
闻燎接过挂号单,走到三号诊室门口的候诊椅上坐下来。走廊里很安静,空调送风口的声音低低地响着,他的后颈在那阵持续的白噪音里跳得没有那么明显了,但仍然能感觉到。他把挂号单对折了一下又展开,纸是那种医院专用的热敏纸,他折过的折痕处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线,慢慢变淡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