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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季(第2页)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上。心跳是快的,不知道是因为后颈的疼还是别的什么。他闭着眼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终于乱了,脑子里什么东西浮了上来,他睁开眼。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走廊另一端很安静。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听那边的动静。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他只记得自己闭上眼之后梦就来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海滩上。天空是铅灰色的,海的尽头和天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云。他脚底踩着湿的沙子,每一脚踩下去都会陷进去一点,脚趾缝里挤进来冰凉的海水。水温很低,从脚踝漫上来的时候他打了个寒战,但没有退。水漫到小腿,漫到膝盖,漫到大腿根,整个下半身泡在冷水里,那种冷意从皮肤渗进肌肉,渗进骨头。他低头看着水面,深蓝色的,水底下有暗流在动,他能看见那些暗流带起的水纹在膝盖周围一圈一圈地扩散。

水继续涨。漫到腰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后颈的变化——那颗跳了一整天的腺体在水里安静了,跳动的频率慢慢降下来,降到跟他沉睡时的心跳一样平稳。水漫到胸口,冷意包裹住他整个胸腔,他吸气的时候肺里灌进来的空气带着咸湿的潮味。水漫到锁骨的时候他没有退。水漫到下巴的时候他闭上眼,然后水漫过了他的嘴唇。

他没有挣扎。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唇上的水——咸的,冷的,跟他后颈被灌了四年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他整个人泡在海水里,后颈的腺体不跳了,不疼了,像一块被烧透的铁终于浸入了淬火的水中。他在水里睁开眼,海水的咸涩刺得他眼睛发酸,但他看见深蓝色的水底下有一道光,很远,像从海面透下来的阳光穿过层层水幕,在海底的沙子上碎成一片明晃晃的光斑。他看着那片光斑,看着那些光斑在水底晃动、碎裂、又重新拼合,像是有人在水面之上不断地搅动着那束阳光。

他醒过来的时候在喘气。浑身是汗,后颈贴着枕头,被汗浸湿的那一小块布料底下他的腺体还在跳——但跳的频率比睡前慢了不少,像是梦里泡过那片海之后它被安抚过,虽然醒了之后又被现实拉回了一点,但残留的余凉还在。他坐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房间里很黑,窗帘缝里漏进来一小条路灯光。他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硝烟,浓的,混着汗味。他把手放下去,又抬起来,闻了第二下。他不知道自己想闻出什么。那片海在梦里涨过之后就退了,他醒过来的时候什么也没留下,枕头是湿的,但湿的是汗,不是海。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手心是烫的,额头的汗沾在掌心里,他闭着眼,后颈在慢慢回升的跳动里一抽一抽的。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后来他躺回去,翻了个身,把脸对着那扇透光的窗帘缝。路灯光在天花板上切出一条窄窄的、暖黄色的带子。他盯着那条光带看了很久,久到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久到他后颈的跳动又被拉回了一个他勉强能接受的节奏。

他闭着眼想,那本书上写“脱离期平均三至七周”。今天是第七天。他还有六周,或者五周,或者更久。

他把手探到后颈上,摸了一下。那块皮肤还是烫的,但比睡前好了一点——梦里泡过的那片海在真实世界里留下了极其微弱的余韵,像退潮之后沙滩上的那一层潮湿。他蜷起手指,把那点余温攥进掌心。

第四天的时候闻燎在训练场更衣室里吐了。

他站在洗手台前,撑着大理石台面,胃里翻上来一股酸,他低头冲进洗手池里吐了两口,全是清水和一点点黄色的胃液。吐完之后他额头抵着冰凉的台面边缘,闭着眼喘息,后颈的跳动在那阵呕吐的动作里被催得更快了,快到他感觉自己后脑的血管在跟着一起跳。他的手指攥着台面的边缘,指节发白,大理石表面被他掌心的汗打湿了一小片。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是红的,嘴唇发白,下巴上挂着一道没擦干净的水痕,顺着下颌角往下淌。后颈那块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深红,比前两天更重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透之后皮肤表面透出来的颜色。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看了好几秒,然后拧开水龙头漱口。水很凉,他含了三次才把嘴里那股酸味冲干净,每次低头吐水的时候他都撑着洗手台的两侧,怕膝盖撑不住。

他走出去的时候宋砚靠在更衣室外的墙上,两只手臂抱在胸前,脚边放着一瓶电解质水。他看了闻燎一眼,没有问什么,只是弯腰把那瓶水拿起来递了过去。

闻燎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电解质水是微甜的,凉凉的,从嗓子滑进胃里的时候他感觉到胃壁被激得缩了一下,但没有再反上来。他靠着墙坐下来,把瓶子搁在膝盖上,低着头。他感觉到宋砚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瓶水的距离。

“你腺体失控了。”宋砚说,“你刚才在训练场上的信息素浓度高到隔壁场馆的人过来敲门。他们在隔壁练瑜伽的,说一股火药味从通风口灌进来,以为哪里烧了。”

闻燎没有抬头。他盯着自己膝盖上的矿泉水瓶,瓶子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有一颗正沿着瓶身的弧度慢慢往下滑。

“你这样下去不行。”宋砚说,“你这个戒断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哥——你不是说你哥给你压信息素吗?他是Alpha?他给你灌什么了?”

闻燎沉默了很久。更衣室里的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响着,那种低频的噪音一直存在,但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格外清晰。他看着瓶子壁上那颗水珠滑到了底,消失了。

“他是S级。”闻燎说。

宋砚的手停在了他自己的膝盖上。

“他每天给我灌他的信息素。”闻燎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像在念一段已经排练过很多遍的台词,“灌了四年。我停了之后腺体不会自己释放了,堵住了,一直过载。”

宋砚没有说话。他坐在旁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去看医生了吗?”

“还没。”

“你明天别来了,去医院。”宋砚站起来,拍了两下裤子上沾的灰,“你这个不是扛一扛就能过去的。我舅在信息素科当护士,他说戒断严重的时候腺体会内出血,你后颈现在是什么颜色你自己看过没?”

闻燎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指尖触到那块皮肤的时候他感觉到底下还在跳,每一下都清晰地传导到他指腹上。

“红的。”他说。

“深红还是浅红?”

“深红。”

宋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说:“你明天早上就去。你一个人去不了的话我陪你去。”

“不用。”

“那你答应我去。”

闻燎抬起头看着宋砚。宋砚站在那里,短寸头的发茬在灯光下亮着,表情是那种他不常看见的认真——平时宋砚总是笑着的,虎牙露出来,说什么都跟玩儿一样。但此刻他没有笑。

“行。”闻燎说。

宋砚的眉毛松开了一点。他弯下腰把那瓶喝完的电解质水捡起来丢进垃圾桶,回头看了闻燎一眼:“你打车回去。今天别走回去了,你腿都在抖。”

闻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膝盖确实在微不可见地颤动,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墙走了一步,膝盖的抖动慢慢平了。他走出更衣室的时候宋砚在后面喊了一声:“明天早上九点,你别忘了。”

闻燎没有回头,但他抬了一下手。

回家路上的出租车窗开了一半。四月的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后颈那块深红的皮肤被风持续地吹着,凉意从那里渗进去。他靠着后座闭上眼,出租车司机没有开音乐,车厢里很安静。他听着轮胎压过路面接缝时那种规律的颠簸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的变奏。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和店铺招牌,那家药房又经过了,橱窗里的抑制剂已经换了一个新的陈列位置,从第二排挪到了更显眼的第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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