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桌中间那条淡得快要消失的分界线,战火又烧起来了。
午休的教室裹在初夏闷闷的热气里。头顶吊扇一圈圈慢悠悠打转,切碎斜斜落进来的日光。大半同学趴在桌面上埋头补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混进窗外香樟的沙沙响动里。风穿过茂密的枝叶,带进来一点晒过树叶的温热气息。
苏沐扬把皱巴巴的同桌条约摊开在桌面,指尖狠狠戳向纸页,眉头拧成一团。
昨天那场糖果博弈,他满心等着沈知栩按时履约,到头来反倒被对方抓住文字漏洞摆了一道,平白送出两包橘子硬糖。这亏他记到现在。早自习盯着英语单词走神,午饭排队时反复捋条约条文,就连体育课慢跑,脑子里循环回放的,全是沈知栩当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我全部复盘完了。”
苏沐扬微微往前倾身,刻意压着音量,生怕动静太大吵醒周围熟睡的人,语气郑重得像站上辩论赛的发言台,“条约第三条,只写了你需要赔付糖果,却没有定下交付时限。你就是抓住这个空子耍赖。”
沈知栩握着黑色水笔,笔尖平稳游走在英语完形填空的横线上,眼皮都没抬一下,语调淡得像放凉的白开水。
“白纸黑字,起草条文的人是你。我只是严格遵守写好的约定。”
“你明明清楚我考虑不周!”
苏沐扬胳膊悄悄越过分界线,手肘轻轻撞了撞沈知栩的小臂,力道不大,裹着理直气壮的控诉,“拟定条约那天你全程看着,但凡开口提一句补充时限,我肯定加上。你故意闭口不提,摆明了一早挖好坑等着我跳。”
沈知栩这才停下写字的动作,慢慢侧过头。长睫垂落,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眼底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脸上却依旧绷得一本正经。
“苏沐扬,有句话你得弄明白。”他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博弈场上,主动暴露规则漏洞,等同于直接认输。”
轻飘飘一句话,堵得苏沐扬瞬间失语。
他哽了好半天,瞪着眼前从容淡定的同桌,一肚子说辞堵在喉咙,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所有人眼里安分守己的优等生,内里藏着满肚子弯弯绕绕,算计人的本事简直炉火纯青。
苏沐扬深吸一口气,一把拽过草稿纸,旋即提笔落在纸页边缘,打算当场增补附则。
“行,算你说得有理。现在立刻补上交付时限,往后所有口头、纸面约定,一律写明截止日期,杜绝再出现这种文字陷阱。”
“凭什么听你的?”沈知栩微微挑眉,侧过身,视线落在苏沐扬奋笔疾书的手上,“条约早已生效,没有双方统一认可,单方面新增条文不作数。”
“条约本身有缺陷,当然可以修改!”苏沐扬头也不抬,笔尖划过纸张,擦出细碎的摩擦声响,“总不能任由你持续利用漏洞占便宜,这不公平。”
“博弈,从来不存在绝对的公平。”沈知栩微微前倾身子,扫过苏沐扬刚写下的附则内容,轻轻摇头,“这条我不同意。时限不能由你单方面定下。”
苏沐扬猛地停笔转头,眼里写满难以置信。
“沈知栩,你能不能好好讲道理?”
“我一直都在讲道理。”沈知栩向后靠向椅背,姿态闲适,像在旁观一场有趣的闹剧,“当初拟定规则,是你主动揽下起草工作,所有疏漏自然该由起草人承担。想要修改条约,那就谈判。”
邻桌的江屹原本趴在课桌上小憩,被两人压低的争执声搅醒。他迷迷糊糊抬起脑袋,揉着眼睛左右张望,撑着下巴稳稳当起现场吃瓜观众。
“要不各退一步?”江屹小声充当和事佬,话音刚落,迎面撞上苏沐扬一记眼刀。
“别插嘴,这是我和沈知栩之间的条约内战,外人禁止调停。”苏沐扬严肃宣告,俨然在处理一桩重大纷争。
江屹无所谓地耸耸肩,干脆闭紧嘴巴,继续趴在桌边观战,坐等这场同桌拉锯战分出高下。
教室里安安静静,只剩下吊扇持续转动的嗡鸣。少数几个没有午休的同学低头刷题,没人留意靠窗这一桌暗流涌动的交锋。
苏沐扬把草稿纸推到两人中间,指尖点在新增附则的位置。
“谈判可以。我的底线,往后一切交易、赔偿,必须写明完成时限,逾期视作违约,违约一方加倍补偿。”
沈知栩垂眸,认真扫视一遍文字,片刻后缓缓开口:“逾期加倍补偿的条款不合理。万一碰上不可抗力,比如临时突击测验、老师突然布置任务,没办法按时履约,依旧判定违约,太过武断。”
苏沐扬愣了愣,他从头到尾压根没有考虑过突发意外的情况。
他低头思索几秒,飞快改动文字:“那就再加例外条款,客观不可抗力需要提前报备,临时突发状况不纳入违约范围。但是故意拖延、存心耍赖,依旧执行加倍赔付。”
“勉强可以接受。”沈知栩淡淡回应,却依旧没有松口,“新增条约不能只约束我,规则双向生效。你苏沐扬违反约定,同样要承担加倍赔偿。”
“我本来就没打算搞区别对待!”苏沐扬挺直脊背,底气十足,“我行事光明磊落,才不会像某些人一样,成天琢磨钻文字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