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一点糖（第1页）

病案室的走廊总是很安静，尤其在夜里。白炽灯的光冷冰冰地铺在地上，映出窗棂分割出的规整黑影。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闻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时间停滞的错觉。

温难言把热好的鸡汤端到沈泠心桌上时，那股浓郁的当归黄芪味便霸道地撕开了这层冷寂，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蛮不讲理地灌满了整个空间。

沈泠心看着那盆依旧分量惊人的汤，胃里条件反射地抽了一下。

“小温老师，”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觉得我真的……”

“不行。”温难言笑眯眯地打断他，新月眼里闪着不容置疑的光，“最后一顿了，喝完才算好全。你看你，脸色还白着呢。”

沈泠心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微凉，或许真的没什么血色。连续两天的精神消耗和昨晚的擦伤，到底还是留下了痕迹。

他认命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算了，就这样吧。

味道其实不坏。小温老师手艺很好，鸡汤炖得清亮不油腻，药材的味道融入得恰到好处，并不苦涩。只是这分量……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试图拖延时间。眼角的余光瞥见陆停痕从陈室长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的资料，正朝这边走来。

男人步履很快，黑色作战裤包裹的长腿迈开，带着一贯的利落。他走到沈泠心工位旁，脚步停住，目光落在那盆汤上，又移到沈泠心握着勺子的、骨节分明的手上。

“还没喝完？”陆停痕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泠心动作一顿，勺子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快了。”

陆停痕没说话，只是伸过手，手背轻轻碰了碰沈泠心搁在桌沿的左手手腕。

他的指尖带着室外夜风的微凉，触感很轻，一掠而过。

沈泠心却整个人僵住了。

“体温还行。”陆停痕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翻看着手里的资料，“但手有点凉。汤趁热喝。”

他说完，就在沈泠心旁边的空位坐下了，摊开资料开始看。那姿态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动作有多……不合常理。

沈泠心慢慢眨了眨眼，低下头，耳根有点热。他重新舀起一勺汤，送进嘴里，这次却尝不出什么味道了，只觉得从喉咙到胃里，一路都是温的。

角落里，林九枝从电脑屏幕后偷偷探出半个脑袋，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陆停痕，又看看沈泠心，满脸写着“我看到了什么”。唐砚枕坐在药剂台前，背对着这边，肩膀却可疑地轻轻耸动了一下。苏清允抱着他的胡萝卜玩偶，脸埋在绒毛里，只露出一双浅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有温难言，依旧一脸欣慰地看着沈泠心喝汤，仿佛一个终于看到挑食孩子肯吃饭的老母亲。

沈泠心就在这种诡异又微妙的氛围里，硬着头皮把剩下的鸡汤喝完了。放下勺子时，他轻轻打了个小小的嗝，脸更热了。

陆停痕从资料里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手边那杯还没动过的温水推了过去。

沈泠心愣了一下，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

水温正好，不烫也不凉，滑过喉咙，冲淡了嘴里残留的药味和油腻感。

“图书馆带回来的东西，”陆停痕这时才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办公室里的人都听见，“初步分析出来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书和书签上，都检测出了微量的精神诱导成分，类似某种强效的致幻剂，但作用机制更偏向于‘情绪锚定’。”唐砚枕转过身，接话道，“接触者如果本身情绪处于低谷或空虚状态，很容易被锚定‘痛苦-解脱’的虚假联想，从而产生依赖。”

“至于赵建国电脑里的那些电子书稿，”林九枝推了推眼镜，语速很快，“我做了内容分析和传播路径追踪。它们最早出现在一个已经注销的暗网论坛，大概三年前开始小范围流传，受众主要是对现实不满、寻求精神寄托或极端解脱方式的群体。传播者——也就是‘心渊’——会筛选其中‘资质’好的，进行一对一接触。”

“筛选标准是什么？”沈泠心问。

“情绪阈值。”苏清允轻声说，依旧抱着他的胡萝卜，“我在赵建国的梦里‘看’到过那个测试——他们称之为‘共情纯度测试’。测试者会被引导回忆最痛苦的经历，然后测量其情绪波动的强度和持续时间。波动越剧烈、越持久，说明‘燃料’的‘纯度’越高。”

用痛苦来筛选燃料。

沈泠心觉得刚喝下去的鸡汤都有些发沉。

“赵建国那边呢？”陆停痕问。

温难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轻轻摇了摇头：“情况不乐观。唐医生的药剂延缓了‘指令’的侵蚀速度，但无法逆转。他的自我意识像沙漏里的沙子，还在一点点流走。最迟后天……”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后天，那个叫赵建国的图书馆管理员，可能就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具被“微笑指令”驱动的空壳。

办公室里再次沉默下来。

窗外夜色浓重，城市的灯光远远近近地亮着，像一片倒悬的星海，繁华又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