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上买石灰回来那天,云知倒头睡了大半日。姜南没叫醒他,自己把石灰沿着南坡田埂细细撒了一圈,又去春妮家借了把大扫帚,把院门口两棵柳树底下的落叶归拢了烧成草木灰,装了满满一筐留着肥田。
云知睡醒时天已经渐黑了。他披着外衫走到院里,看见姜南正蹲在石桌旁边编凉席。竹篾在月光底下泛着青白的光,他的手指压、挑、穿、收,凉席已经有了大半张,整整齐齐地铺在桌面上。
"醒了?"姜南头也不抬。
云知走过去蹲在旁边看。姜南编席的手法跟编筐编盆不一样,席面讲究平整细密,每一根篾条都要压得服帖,不能有一丝翘起。他俯身凑近看了看,姜南的篾条削得极薄,宽度一致,接口处严丝合缝,摸上去光滑得像丝绢。
"这是编来自己用的?"云知问。
"给你夏天躺的,"姜南说,"竹席透气,比草席凉快。"
云知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继续编。姜南的手在月光底下翻动着,篾条交错的声音沙沙的,像某种细小的虫在夜里唱歌。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碰了碰编好的那半张席面,光滑,微凉,篾条在指腹底下服服帖帖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削的篾?"
"你睡着的时候。"
"睡了大半日,你就编了大半张?"
姜南没答,可嘴角弯了一下。他手上动作不停,又压进去一根新篾,拿竹片顺着篾条的方向刮了一遍,把细微的不平处抹平了。"你睡相不好,"他说,"翻身多了席子容易散,所以我编密一些。"
云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月光底下姜南低垂着眼睫,神情专注,鼻梁上有一道极淡的光影。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晒成浅麦色的手臂线条。编席的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做过千百回的事,从容到几乎不费力气。
"姜南。"云知说。
"嗯?"
"你以后要是有什么想要的,也跟我说。"
姜南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云知,月光把他的浅褐色瞳孔照得透亮。"想要的?"
"嗯。别光给我做这做那的,你也说说你的。"
姜南低头继续编席,隔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想要的都在这儿了。"
云知没追问。他重新靠回石桌边,看着姜南把最后一截篾条编进席面。收口是他最拿手的环节,三根篾条绞在一起,折回去压进席沿的缝隙里,每根都服帖地藏好,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接口在哪儿。
编好的凉席铺在石桌上,尺寸刚好够一个人躺。姜南站起来抖了抖席面,竹篾发出簌簌的响动,在月光底下泛起一层水波似的光泽。他端详了一下,又拿手捋了一遍席沿,确认没有一根扎手的毛刺。
"好了,"他说,"你躺上去试试。"
云知站起来,把外衫脱了搭在桌角,躺上了石桌。竹席的凉意透过他单薄的里衣透进来,硬挺而光滑,每一根篾条都妥帖地承托着背脊。他翻了个身,席面纹丝不动,没有一丝翘起或扎人。
"舒服。"他说。
姜南站在旁边低头看他躺在那张席上,月光把两个人都笼在一层银白色的薄纱里。云知枕着自己交叠的手臂侧躺着,仰脸看他,眼底盛着月亮的碎光。
"你也躺上来试试。"云知说。
姜南犹豫了一瞬。然后他绕到石桌另一边,侧着身子小心地躺下来。石桌不宽,两个人并肩躺着几乎肩膀贴着肩膀,凉席承着两个人的重量,发出一阵轻微的竹篾摩擦声。
他们躺在院中央的石桌上,头顶是槐树和柳树交错的枝叶。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出细碎的银色斑点。蝉声已经歇了,只剩下虫鸣从院墙根底下细细地漫上来。
"够长。"云知说。
"嗯。"
"够宽。"
姜南侧过头来看他一眼。云知也侧过头来,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月光把彼此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照得清清楚楚,云知下颌那道新刮胡茬留下的淡青印子,姜南左眉那道银白色的旧疤,两个人鼻梁上细小的毛孔,以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扇形阴影。
"你要说想要的,"姜南忽然开口,"我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