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夜狂奔过后回到公寓时,天边已经洇开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芬兰漫长极夜的缝隙里,微弱的天光艰难穿透厚重云层,薄薄铺洒在窗玻璃上。
昨夜高速行驶带来的肾上腺素慢慢褪去,余下浑身骨头缝里漫出来的疲惫。
温烬锁好车子回到屋内,外套肩头还沾着尚未融化的雪粒,进门融化之后,在地板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昨夜那场危险的亲吻还残留在他的感知记忆里,车厢轰鸣,风雪呼啸,不顾一切的偏执,全部沉进意识深处。温叙不再局限于房间才可以显现发声,哪怕经历过户外公路的飞驰,依旧安安稳稳陪在他的身边。光影落在他身上时轮廓清晰,但边缘总带着一层捉摸不定的朦胧,偶尔会随着温烬眨眼的瞬间微微淡去一分。旁人看不见、听不见,可对温烬来说,这份陪伴真实得无可辩驳。
一夜浅眠,没有深沉安稳的熟睡,断断续续的梦境全是昨夜公路上倒退的松林,仪表盘幽蓝跳动的光。等到彻底睁开眼,外面已经是柔和的白日,厚重云层滤去刺眼日光,整个屋子浸在一片安静朦胧的亮度之中。
客厅窗帘半拉开,冷风隔着玻璃窗徘徊在外,室内地暖烘得暖意融融。昨夜遗留的情绪并没有完全消散,那份对抗全世界的疯狂被睡眠稍稍压下,可心底那股执拗依旧牢牢盘踞。外界的压力并没有消失,林医生的消息安静躺在手机对话框,同学、导师的关心提示一条一条堆积,那些话语无一不在提醒他,温叙只是幻想出来的幻影。
温烬赤脚踩过地板,走到客厅茶几边。茶几上摊开一大盒拼豆,各种色号的豆子满满装在分格盒子里,烫豆熨斗、助烫纸全部摆放整齐,是前些日子他买回来的小东西。他想着找点事情消磨时间,把纷乱翻涌的思绪稍稍安放。
温叙就站在他身侧。阳光落在温叙的轮廓边缘,勾勒出一层淡淡的光晕。这是只有温烬才能看见的模样,身形挺拔,眉眼平和。只是阳光穿过他肩膀的位置,不会投下影子落在地板上。
“醒了。”
温烬点点头,弯腰坐在地毯上,厚实的地毯隔绝地面的微凉。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空出来的位置,拍了拍身旁的地毯。
“坐过来。陪我做这个。”
温叙依言落座,就在他的旁边。沙发地毯没有丝毫下陷,可温烬的感官之中,那个人实实在在挨着自己,肩膀几乎和他相贴。只是温烬余光扫过去,会发现温叙垂落的衣摆不会随着室内微风轻轻晃动。
“昨天夜里,你太冲动。”
温烬指尖捻起一粒豆子,捏在指腹之间,低头看着盒子里密密麻麻的色块,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带着固执的笑。
“冲动又如何。至少那一刻,没有人过来打扰我们。没有医生的说教,没有朋友小心翼翼的怜悯。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肯退让的倔强。经历过昨夜不顾一切的逃离,他内心的边界已经越发模糊。什么现实,什么幻觉,那些来自外界的评判标准,在他心中正在一点点瓦解。人格共生的种子,经过昨夜的宣泄,埋得更深。
“可危险是真实存在的。”
温叙说道。
“一旦出事,消失的只会是你。我本就依托你的精神而活。”
这句话像细小的冰刺,轻轻扎进温烬的心上。他指尖微微收紧,掌心里那粒小小的豆子被捏得微微发疼。他不愿意去思考这个问题,不愿意去设想,如果自己遭遇意外,眼前这个人会随之消散的结局。
“不要说这个。”
温烬低声打断,把思绪强行扯。
“我们做点别的。”
他把模板平铺在茶几上,盒子掀开,各种色号的豆子静静躺在格子当中。他伸手,用镊子夹起一颗颗豆子,小心翼翼摆放在模板的格子点位上。
温叙坐在一旁,虽然没有实体,没有办法触碰物件,却安安静静看着他动作。视线跟着镊子移动,看着一颗颗豆子慢慢排布出轮廓,可他的目光不会在豆子表面留下任何光影变化。
“你想拼一个什么。”
温烬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眼望向身侧那道虚幻的人影,眼底盛着柔软的眷恋。
“拼你。”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下来,空气安静一瞬。
温叙微微垂眸,浅浅的笑意浮现在他的眉眼之间。
“拼一个不存在的人?”
“你存在。”
温烬立刻反驳,镊子重重落在模板上,豆子轻轻弹跳了一下。
“在我的世界里面,你完完整整的存在。”
“温叙。你他妈再说一句这种话,你信不信我揍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