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屋子里的落地灯调至最暗的一档,昏黄光线朦朦胧胧铺在地板。
白日里那些温存缱绻慢慢沉淀下来,温烬靠在沙发上,身上还残留着虚幻拥抱带来的暖意。一整套属于温叙的生活用品安静摆在房间各处,衣柜叠好的睡衣、洗手台并排的牙杯、玄关成双的拖鞋,无声印证着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温叙半虚半实地坐在他身侧,面容清晰,睫毛垂落投下浅浅阴影,目光沉沉落在温烬脸上,可沙发的布料在他身下没有丝毫下陷,他的手臂搭在膝头,却没有压出一点褶皱。安静陪着他,不说话,只是目光沉沉落在温烬脸上。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城市远处零星的灯火隔着玻璃窗晕开一片模糊光斑。墙上挂钟秒针滴答滴答缓慢走动,是整间屋子里唯一持续响动的声音。
困意慢慢席卷上来,连日精神紧绷,反反复复自我拉扯,耗尽了温烬大部分力气。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浑身酸软无力。他微微侧过身子,脑袋虚虚靠向温叙的肩膀,就这样,在这片虚假却安稳的庇护之中,沉沉坠入睡梦。
入睡的瞬间,周遭柔和的客厅景象骤然碎裂。
眼前天旋地转,周遭的光线一瞬间褪成灰蒙蒙的冷调。
温烬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旷冰冷的旧房子里。
这是他尘封在记忆深处,年少时期的家。
墙面斑驳,空气弥漫着一股冷清的味道,房间很大,却空荡荡的,没有一点烟火气息。
梦里的感官无比真实,刺骨的寒意顺着裤脚往上钻。
年幼版本的自己缩在客厅的角落,小小的身子紧紧抱着膝盖。
房门被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不要丢下我。”
年幼的温烬小声呼喊,声音细细弱弱,得不到半分回应。
家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
偌大房屋,寂静得可怕。
没有人会记得给他留一盏灯,没有人会过问他饿不饿,怕不怕黑。委屈、惶恐、被抛弃的窒息感铺天盖地笼罩过来。他一遍遍等待,一遍遍盼望,盼来的永远是漫长无边的独处。
那些被忽略的日夜,不被偏爱的委屈,全部挣脱记忆的枷锁,汹涌翻涌而出。
现实里熟睡的温烬眉头紧紧拧起,额角渗出一层薄薄冷汗,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梦境之中,灰暗的环境继续流转。
又是无数个相似的黄昏。
别的小孩有人接送,有人轻声安抚,而他永远是被落下的那一个。他小心翼翼表露自己的情绪,换来的只有漠视与敷衍。他渴望被看见,渴望被好好对待,可身边所有人,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没有人愿意停下脚步接住他的脆弱。
他习惯了把心事压在心底,习惯独自消化恐惧与难过。长久的孤独像一层厚重的壳,将他牢牢包裹。
旧的画面一层一层叠上来,那些深埋心底、不愿触碰的创伤,在此刻全部摊开。
少年时期的无数夜晚,他独自蜷缩在床角,无数次期盼能有一个人来接住自己。
可那个期盼的身影,迟迟没有到来。
温叙不会出现在十几岁的梦境片段里。
二十岁之前,这片灰暗世界,从头到尾,只有温烬一个人硬扛所有苦难。
一幕幕回忆飞速掠过,被忽视的生日,独自熬过的病痛,受了委屈只能自己偷偷消化的夜晚。每一次痛苦快要将他淹没,四下望去,依旧空无一人。
漫长岁月,他一个人挨过所有。
现实沙发上熟睡的温烬,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泪水顺着眼角悄悄渗出来。
梦境的时间轴不停向前奔跑,一路跨过少年时代,终于停在了他二十岁的那一夜。
同样是一个寒冷孤寂的深夜。
长久积压的孤独、缺爱带来的空洞,在这一刻抵达临界点。
就在温烬快要被无边无际的虚无彻底吞噬的瞬间,一道清浅温暖的身影,缓缓从灰雾之中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