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苏逾白推开书房的门时,日光正好落在案面上。那本册子被翻到了他写"他喂猫"的那一页,底下多了一行字,字迹依旧冷峻端正:"它叫小桂。"苏逾白看着那三个字愣了一下——他从未问过陆砚辞那只猫的名字,甚至连提都没提过。那人只是在某天看见猫蹲在廊下,就把它认了下来,还给它起了名字。他正盯着那行字出神,门口传来碗盏轻碰的声响。陆砚辞端着粥碗走进来,把碗放在案上坐下来翻开卷宗,面色如常。苏逾白看着他垂眼翻卷宗的侧脸,低头拿起笔在那行"它叫小桂"下面写了一句:"第七章·关于小桂。第一条:它叫小桂。第二条:起名字的人,比他自己以为的更喜欢被问起这些事。"
他写完放下笔,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润的甜意顺着喉管滑下去,暖融融地铺展开来。他低头喝了半碗粥,门外的廊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比平时低了三度:"王爷,兵部王尚书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陆砚辞放下卷宗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时偏头看了苏逾白一眼——苏逾白正低头喝粥,碗沿挡住了半张脸。陆砚辞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苏逾白听见他的脚步声穿过廊下往正厅方向去了,和周管家的低语声一同渐远。他放下粥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跟出去。但他把椅子转了个角度,偏侧着坐——这个位置能看见窗外庭院的一角,和通往正厅的廊道入口。日光落在廊下的青砖地面上,把一道玄色身影从转角处送出来,又送进正厅的门内。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正厅方向传来交谈声。隔着庭院和几道墙,声音模糊不清,但苏逾白捕捉到了几个零散的音节和语气起伏——王尚书的语调沉而缓,尾音带着年长者特有的慎重;陆砚辞的声音断续地穿插其中,比王尚书更短更平。苏逾白看着窗外廊道入口的方向,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他没有刻意去听那些分辨不清的词句,只是等着。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廊道入口重新出现了一道身影——不是陆砚辞,是周管家。他快步穿过庭院朝书房走来,在门口站定,神色比方才更紧了一分:"苏公子,王爷请您去正厅。"苏逾白放下茶杯站起来。他走过庭院时日光落在他肩上暖融融的,廊下的桂树在风里轻轻摇了摇枝头。他跨进正厅门槛时,王尚书正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杯盖在指间轻轻转动。陆砚辞坐在主位,姿态松弛地靠着椅背,目光落在苏逾白身上。苏逾白进来时他的视线跟着他的身形移动,从门口到他坐到自己左手边的位置,全程没有离开。
"王尚书今日来,是问你的。"陆砚辞开口了,声线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坐着听就行。"苏逾白在他左手边坐下,正对着王尚书。那位年过五旬的兵部尚书穿着半旧青袍,面容方正,眉眼间带着久居官场的沉稳,但此刻他看向苏逾白的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打量——不是恶意,更像是在盘算一件事的利弊。
王尚书放下茶杯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沉,带着一种"这是为你好"的慎重:"王爷,老夫今日冒昧来访,有两桩事。第一桩是西北军饷的账目。第二桩——"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苏逾白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移回陆砚辞脸上,"这位苏公子出身苏氏,王爷也知道,苏氏是三年前的案底人家。王爷权倾朝野,身边留这样一个人,朝中已有闲话。老夫不是来劝王爷赶人,只是提醒一句——旧案未翻之前,留他在身边,王爷也会被卷进去。"
厅内安静了片刻。苏逾白端端正正地坐着,没有低头回避目光,也没有刻意迎视。他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平——不躲不缩,也无需刻意证明什么。陆砚辞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和方才跟苏逾白说"你坐着听"时一样的音色,但落地时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入了木:"第一桩事,西北军饷的账目你放在案上,本王会看。第二桩事——"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朝中的闲话,本王听得比你多。"
王尚书的脊背微微直了一下:"王爷,老夫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苏氏的案子——"
"苏氏的案子,本王会查。"陆砚辞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查清楚了,闲话自消。查不清楚——"他偏头看了一眼苏逾白,那一眼很短,但苏逾白看清了其中的内容——"那就让它消不了。"然后他重新看向王尚书,"本王留什么人、住什么地方、做任何事,都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
王尚书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茶杯里浮沉的茶叶,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陆砚辞身上,而是落在了苏逾白身上。他看了苏逾白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苏逾白意外的话:"你父亲苏柏舟,当年在兵部做过主事。"苏逾白的手指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
"老夫与他共事过三年。"王尚书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他是个谨慎人。当年那桩案子,老夫不信他通敌。"他端着茶杯站起来,朝陆砚辞拱了一下手:"账目留下,老夫告退。西北军饷的事王爷看过之后给个回话就行。苏氏的事——"他顿了一下,"老夫什么都不知情,也没有多嘴。"
他转身走了。背影穿过庭院往府门方向去,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像在心底下着什么决定。苏逾白坐在原处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偏头看向陆砚辞。那人正低头拿起王尚书留下的那本军饷账册翻了翻,像在确认什么。他的侧脸在日光里被勾出一道安静的轮廓,翻页的动作平而稳。苏逾白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他是我父亲当年的同僚。"陆砚辞放下账册看向他。"嗯。"
"他今天来,名义上是送军饷账册,实际上是来确认——你是不是真的要查这桩案子。"苏逾白顿了一下,"确认了之后,他说什么都不知情。意思是他不会挡路,但也暂时不会帮忙。"陆砚辞看着他,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苏逾白脸上,等他说完。
苏逾白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庭院里被风吹动的桂树枝叶:"所以现在有三个人在帮我们。太后、王尚书、你。敌人是谁,还不知道。"
"会知道的。"陆砚辞说。三个字,不重,但像一扇门合上之前最后透进来的光。苏逾白偏回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王爷,你刚才说留什么人、做什么事都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陆砚辞抬眼看着他没有否认。"那我算你什么人。"苏逾白问。
厅内安静了。日光从门口斜照进来,把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的尘埃照成细碎的金色。陆砚辞看着他,看了三息。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苏逾白面前的桌边,拿起那只空茶杯,替它斟满了新茶。茶汤注入杯底发出清润的水声,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他把斟满的茶杯放在苏逾白手边,杯柄转向了他顺手的方向。然后他在苏逾白面前站定了,垂眼看着他,开口说了一句话:"第一个。"
两个字。很短。短到像是不需要任何解释和修饰的定义。苏逾白看着面前那杯新斟的茶,杯沿的热气在日光里升成一道细白的线。第一个。不是"府上的人",不是"谋士"或"清客",不是任何可以归类到某个位置的身份定义。就是第一个。他伸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入口。他端着茶杯没有放下,声音带着一点被热气润过的温软:"王尚书说的那个闲话,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处理。"陆砚辞已经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了,拿起那本军饷账册翻开,"朝中闲话,本王听了十几年。多这一桩,影响不了什么。"苏逾白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低头翻账册的侧脸。他忽然想起他来这里第一天看见的石狮底座上那些他不认识的符号、周管家欲言又止的神态、太后宴席上那些目光在他坐定后同时偏移了几寸的朝臣——从前那些人看陆砚辞的目光里带着畏惧和疏离。但从他住进东院那天开始,那些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是审视,是试探,是"他身边终于有了一个人"的确认。
苏逾白把那杯茶喝完了。他放下茶杯站起来的时候路过陆砚辞身侧,极轻地碰了一下他搁在扶手上的小臂外侧——像确认他还坐在那里。陆砚辞翻页的动作没有停,但苏逾白路过他之后看见了——那人翻过的那一页上,拇指指腹在纸面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苏逾白走出正厅时日光暖融融地落了他一身。他穿过庭院往书房走,经过月洞门时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一眼正院廊下——那只叫小桂的狸花猫正蹲在石阶上舔爪子,尾巴盘在脚边,面朝正厅的方向蹲着。苏逾白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指试探着碰了碰猫的下巴。猫偏头蹭了一下他的指尖,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它踩着日光走了两步,在月洞门口停住了。苏逾白站起来跟过去,看见猫在月洞门边蹲下来,尾巴尖轻轻扫了扫青砖缝里长出来的青苔。像在说: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系统面板弹了一行字,极轻:
【灵契亲密度:+4%。当前总亲密度:22%。备注:主陆砚辞于正厅对王尚书言及"本王留人不需要理由"时,心率较平时上升11%。"第一个"三字出口时,该数值上升至峰值。记录持续5。3秒。备注二:该数据与主神手动添加的隐性规则库条目编号#001完全对应。条目#001内容:"关于苏逾白的一切判断,均不纳入本位面逻辑校验。"系统状态:已接受该规则。当前运行模式:协助模式。】
苏逾白蹲在月洞门边看着那行备注。他把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猫没有挣开,踩着他的膝盖转了个圈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他手心里。他低着头,看着掌心底下那一团温热的、均匀起伏的小身体,指腹轻轻揉了揉猫的后颈。日光从墙头漫过来,落在他和猫身上,铺成一片温热的金色。
"第一个。"他对着手心里的猫轻声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像在确认它们的重量。猫的耳朵动了动,呼噜声从喉咙里散出来,细而稳。他抱着猫站起来,往书房的方向走去。月洞门的影子从他身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像一道温柔的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