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陆观坐在桌前,铺开了一张新纸。
他没接新的活儿。只是这两日心里发空,手也空,便想随便画点什么。可纸铺好了,墨也磨了,他握着笔,却迟迟落不下去。脑中空空,像被雨洗过一般。
谢沉在旁边磨墨。
他磨得很慢,一圈一圈,极有耐心。砚台里那截旧墨已经越来越短,他每一圈都推得极省,像舍不得多用。陆观看他磨墨的手,指节修长,掌心微凹,手指绕着墨条转,动作又轻又稳。水与墨慢慢相溶,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像雨丝落在竹叶上。
陆观忽然说:“谢沉,我好像记得你。”
谢沉磨墨的手停了。
他没有抬头,只是那双手像被定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慢慢推起墨来。
“记得什么?”谢沉问。
陆观没有立刻回答。他仍盯着谢沉的手,看那截旧墨在砚台里转圈,看墨色一点一点漫开。他忽然觉得,这画面太熟了。熟得他不用闭眼,就能在脑子里勾出下一瞬的样子——谢沉会偏过头来看他一眼,唇角要笑不笑,然后继续磨。
“不是记得你这个人。”陆观说,“是记得那种感觉。好像以前也这样。你磨墨,我画画。就我们两个。”
他说得极慢,像在从一条很深的河里往上捞东西。捞到什么就说什么。那些东西不重,却都沾着水,湿漉漉地往下滴。
“那就对了。”谢沉说。他没有抬头,声音却比平时轻了些,像怕扰了陆观那点若有若无的感觉。
陆观说:“可是我想不起来更多。”他顿了一下,“我就只记得这个。”
“慢慢来。”谢沉说。
陆观没接话。他低下头,看自己面前那张白纸。他忽然拿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画的是墨。他把谢沉磨墨的手画了下来。手指的弧度,腕骨的位置,指节微微凸起的形状。他画得极快,几乎不加思索。那些线条从笔底流出来,像早就藏在纸里,只是等他来勾。
谢沉看见那画,呼吸都轻了。他认出来了。从前陆观就画过这样的他。也是这样,在夜里,点着灯,画他的手。画完了还嫌他磨墨太慢,说“再快点,墨都凉了”。
陆观画到一半,自己先停了。他盯着那只画了一半的手,忽然说:“我连这个都记得。”
谢沉问:“什么?”
“记得你的手。”陆观说。他的声音轻下去,像在自言自语:“我记得你磨墨的时候,总是慢悠悠的,喜欢用掌心压着墨条,不肯用力。你说太用力了,墨会涩。我记得你无名指外侧,有一块薄茧。”
谢沉看了一眼自己的无名指外侧。那里确实有一块极薄的茧,是常年磨墨留下的,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没想到陆观会记得这个。连他自己都很少注意。
“你记得这么多。”谢沉说。
“可我想不起来你的脸。”陆观说。他抬起头,看向谢沉,像在认真看,又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说:“你站在我面前,我能看见你。可我一闭上眼,你的脸就空了。我只记得一个很模糊的影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像在等谢沉说点什么。可谢沉只是看着他,眼里像蓄着一层极深极沉的东西,不说话。
陆观把笔放下。他看着谢沉,说:“谢沉,我以前一定很喜欢你。”
谢沉笑了。那笑很浅,像从眼底浮上来的,可眼角却慢慢红了。他说:“你现在也可以。”
陆观摇头:“可我不敢。”
谢沉说:“我等你敢。”
陆观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把那张画了一半的手推远了些。他盯着那几根未完成的线条,像在数自己还记得多少,忘了多少。他忽然说:“那要是永远都不敢呢?”
谢沉把墨条轻轻放进砚台边,擦干净手,然后说:“那我就一直在。你什么时候敢,我什么时候抱你。”
陆观喉咙发紧。他把脸偏向一侧,像被那话里的沉意压得喘不过气。他觉得自己像个站在岸边的人,明知道水不深,却怎么都不敢伸脚。而谢沉就站在水里,不催他,也不走,就那么等着,一直等着。
“你别说这种话。”陆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