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晏走在人间的路上。
他的赤脚踩在泥土上,脚底能感觉到每一颗碎石、每一根草梗、每一寸被日头晒暖又被风吹凉的土。
那种感觉他从来没有过。
时序神的脚从来不落地,他走的是时光铺成的路,每一步踩下去都是虚的,什么都感觉不到。
可现在他踩在实地上,泥土从他的脚趾缝里挤出来,湿漉漉的,凉丝丝的,带着一股他说不清的气味——青草被踩碎的味道,泥土被翻开的味道,还有远处人家灶房里飘过来的饭香味。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一下,像是不习惯脚底那些细碎的触感。
他沿着那条土路往镇子的方向走。
路两旁的田野里种着过冬的麦子,矮矮的、绿油油的,一垄一垄地排着,叶子上挂着霜,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淡银色的光。
他走过一片麦田,脚底下的土从松软变成了硬实,那是被人走多了的路面,踩得实了。
他走了一段之后看见前面有一条岔路,一条通向镇子,另一条往东拐去,通往更远的山脚。
他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镇子的方向走。
镇子比他想的小。
一条短街从东头望到西头,两旁的铺子门板都开了一半,有人在里面卖菜,有人在里面打铁,有人站在门口嗑瓜子,看见他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他知道自己身上的样子。
他身上那件素色长袍碎了大半,只剩几片残布挂在肩上和腰上,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他的赤脚上沾满了泥,脚踝处还有几道被枯草划出来的细痕。
他的头发散着,墨色的长发垂到腰际以下,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看起来像一个从很远的地方走了很久的人。
街边一个卖菜的老妇人看了他一会儿,从摊上拿了一个馒头递过来。
他站住了,看着那只馒头。
白面的,圆圆的,还冒着热气,被她粗布的手托着,递到他面前。
他没有接。
他低头看着那个馒头。
老妇人又把馒头往前递了递,说你拿着吧,看你这模样是饿了好几天了。
他伸出手,把那只馒头接了过来。
馒头是烫的,隔着手指传进来。
他的手指缩了一下,又握住了。
他低头咬了一口。
馒头是软的,甜的,嚼起来有麦子的香气。
他嚼着嚼着停了一下,因为他尝到了一种他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甜的,可甜里面有一丝涩,像是麦子磨成粉的时候掺进去的皮。
那种味道在他的舌尖上散开的时候,他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站在街边把那半个馒头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