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倒数（第2页）

他把手炉翻过来擦背面，把炉盖打开擦了内壁。

他擦得很仔细，仔细到像是他正在擦拭一件即将远行的行李，而不是一件他早已无法带走的东西。

铜面擦亮之后能照出他的影子。

模模糊糊的一团，左半边是灰白色的，右半边是苍白色的。

他对着那团模糊的影子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左眼完全沉成了一片暗沉的灰，瞳孔的轮廓在那层灰后面几乎看不见了。

他把手炉翻过去，不再看那团影子。

他擦完了之后把手炉放在桌角和两盏兔子灯并排摆着。

三样东西挤在一起，铜手炉的金属光、兔子灯的红纱光、册子封面上墨迹沉淀后的暗光，像三盏即将同时熄灭的小灯。

他坐在它们面前，把手搭在手炉的铜面上。

铜面被他的掌心捂了一会儿，渐渐有了一点微弱的热度，很浅很浅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丝暖意。

他把手移开，那点热度很快就散了。

他又把手放回去，又暖了一点，移开又散了。

他反复做了几次，像是在确认那点热度是真的还是他自己的错觉。

最后他放弃了，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那天下午他听见客栈外面有人在放爆竹。

很短的几声，噼里啪啦的，像是哪家小孩在巷子里玩。

他坐在窗前听着，想起去年除夕的时候苏惟桢在书院门口挂了一盏红灯笼，挂歪了他给扶正了。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汤圆，苏惟桢给了他一只红纸包，封口处用浆糊粘得不太齐整，显然是他临时包的。

他把那只红纸包揣在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揣了三天没舍得拿出来。

后来那只红纸包被他收在了枕头底下，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倒数第五天，他去灶房帮厨娘烧了最后一次火。

那间灶房比青崖书院的小得多，灶台也矮得多，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要弯得很低才能把柴火送进去。

厨娘背对着他切菜。

她的背影比青崖书院那个厨娘瘦一些，头发也更白一些，动作却一样利落。

刀刃碰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响声，一刀一刀的，像是把什么东西切碎了再切碎。

他蹲在灶膛前面往里添柴。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灰色的左半边脸照得微微发亮，可那点亮光只在皮肤表面停了一小会儿就散了。

厨娘切着切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停了一下，放下刀，用围裙擦了一下眼睛，说：“我这切菜切着切着眼进灰了。”

沈见遥说：“我帮您吹吹。”

厨娘没有转过身来，摆了摆手说：“不用不用，你出去吧，这儿油烟大。”

沈见遥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厨娘的肩膀在微微抖，可她切菜的动作又快了起来，刀刃碰在砧板上发出又脆又响的声音，一刀一刀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切碎了藏进菜里带进去。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听见厨娘在灶房里待了很久。

洗碗的声音比平时长了许多，水声哗啦哗啦地响着，锅碗碰在灶台上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一直响到很晚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