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沈见遥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户纸外面泛着青灰色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的,册子还压在手臂下面,封面被他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敲门声很急,比苏惟桢那种克制的叩门急得多,像是有人在用整个手掌拍门板。
他撑着桌沿慢慢站起来,还没走到门口外面就传来了周怀安的声音:“沈见遥!开门!是我!”
他拉开门。
周怀安站在外面,满头是汗,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地贴在额角,衣领歪着,腰间还挂着一只来不及解下来的干粮袋。
他气喘吁吁地看着沈见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口气跑到这里来的。
他的鞋上沾满了泥,裤腿也湿了一截,大概是连夜赶路的时候踩进了水坑。
“你怎么——”沈见遥话没说完,周怀安已经挤进门来一把抓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那只手还是热的,掌心有汗,在他冰凉的手腕上留下一道湿痕。
“你跟我走。”周怀安说,“我找到了一条小路,往东走三十里有个渡口,过了河就是另一州的地界了。那边没人认识你,我带着干粮和盘缠了,够走半个月的。你跟我走就行,不要回头,不要管那座破台子——”
“周怀安。”沈见遥打断了他。
周怀安住了嘴。
他攥着沈见遥的手腕没有松,手指越攥越紧,紧到他的指甲在沈见遥苍白的皮肤上留下几道浅印。
沈见遥低头看着那几道印子,看着周怀安攥着他手腕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我不能走。”沈见遥说。
“为什么不能?”周怀安的声音猛地拔高了,“那座台子是给你建的,你不走就是去送死!你走了他们能拿你怎么样?你走了他们——”
“我走了,灾祸会跟着我走。”
周怀安的声音噎住了。
他站在沈见遥面前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还是热的,可沈见遥感觉到那股热正在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不是因为周怀安松开了,是因为他身上的凉意正在透过皮肤渗过去,一寸一寸地蚕食着周怀安掌心里的温度。
“那些流言是假的!那些灾祸跟你有什么关系?你——”
“有关系。”沈见遥的声音很轻,“周怀安,我是真的会把灾祸带到人间的。我走到哪它就跟到哪。我离开青崖镇之后,那些东西还在跟着我。我来这里的路上经过鹿鸣谷,我看见那片被山洪冲过的地,和我去年夏天在那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周怀安的手终于松了。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沈见遥的手腕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他站在沈见遥面前,眼眶红着,嘴唇抿得发白,整个人像一根被拧到了极点的绳子正在一寸一寸地绞紧、一寸一寸地绷着,随时会断。
“那你就不活了?”周怀安的声音变哑了,“你就这么……就这么把自己交出去?”
沈见遥看着他那双红着的眼睛,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萤火虫河边,周怀安蹲在芦苇丛里说“我爹不在了可我跟我娘现在也过得挺好”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也有过同样的东西,那种明知道抓不住了可还是想伸手去够的、被逼到绝处的亮光。
“周怀安,”他说,“你回去。”
“我不回!”
“你回去。”沈见遥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里有一种把所有的力气都压在底部才托上来的重量,“你娘一个人在家。你回去替我看那些灯。你回去告诉我——”他顿了一下,“你回去告诉我,人间还有人在点灯。”
周怀安站在原地,看着沈见遥那张被灰白覆盖了大半的脸。
他看见沈见遥的左眼已经蒙了一层灰白色的雾,瞳孔的轮廓在那层雾后面模模糊糊的。
他看见沈见遥的嘴唇干裂泛白,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了。
他看见沈见遥站在他面前,瘦得薄薄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就能把他的衣摆吹起来。
然后周怀安蹲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