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见遥被车夫叫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坐起来的时候左眼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右眼还能看见东西,可那只看东西的眼睛也比从前暗了许多,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吸走他视野里的光。
他试着用右手揉了揉左眼,那层灰白色的雾没有散,像一块被缝在眼皮后面的厚布,怎么揉都揉不掉。
他放弃了,慢慢站起来穿好衣裳,扶着墙走出房间。
车夫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桌上搁着两碗热粥和一碟咸菜。
沈见遥坐下来喝粥,右手端着碗的时候手指在碗壁上微微发抖。
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胃里那团冰块太大了,什么都装不进去。
车夫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说:“走吧。”
马车继续北行。
这一天走的路比前一天更偏了,官道从两车道变成了单车道,路面上的碎石越来越多,车轮碾过去的时候颠得人骨头都在响。
路两旁的田地越来越少,山林越来越多,松树和柏树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把天遮成了一条窄窄的灰白色的带子。
偶尔有山泉从路边的石缝里渗出来,滴滴答答地落进路边的水沟里,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沈见遥把车帘掀开了一点,让外面的风灌进来。
山里的风比平原上的更冷,带着松脂和湿土的气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灌进肺里,像是吞了一把细针。
他吸完之后没有立刻呼出来,把那口冷气在胸腔里含了一会儿才慢慢吐掉。
那口冷气在他的肺里暖了一瞬,然后被那棵灰树吸走了。
晌午的时候马车停在一处山坳里歇脚。
车夫去溪边喂马,沈见遥从车上下来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山坳里很安静,只有溪水流动的声音和偶尔一两声鸟鸣。
他看着那条溪水从石缝间穿过去,清亮亮的,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蹲下来用右手掬了一捧水,水凉得刺骨,他喝了一口,冷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他把剩下的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石头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条溪水。
水流不停,从高处往低处走,从石缝间穿过去,绕过石块,汇入更深的沟壑,最后消失在远处的灌木丛后面。
它一直在走,从来没有停过。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马车旁。
车夫已经喂完了马,正蹲在路边啃干粮。
他看见沈见遥走过来,把手里的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
沈见遥摇了摇头,车夫也没有再让,把那一半塞回了自己的嘴里。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各自站着,一个吃一个看。
山坳里的风从溪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
沈见遥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车夫说了一句:“前面再走半天就到了。”
沈见遥转过头看着他。
车夫嚼完了嘴里的干粮,咽下去之后又说了一句:“落雁山。你来的地方。”
沈见遥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