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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怀安的信（第1页）

周怀安那封信是在一个霜雾迷蒙的清晨被沈见遥发现的。

他那天起得比平时早了一些——其实也说不上“起”，他只是整夜都在半梦半醒之间，左半边身体传来的那种持续的钝冷让他睡不沉。

天光刚透进窗纸的时候他就睁开了眼，摸索着坐起来。

他的右手扶着床沿撑了一会儿才把上半身直立住。

他听见院子里有扫地的声音——很轻的、一下一下的笤帚划过青石板的声响。

他知道是周怀安。

每天清晨周怀安都会把院子和门前的石阶扫一遍，这个习惯从沈见遥第一次见到他开始就没变过。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周怀安正背对着这扇门扫着地上的霜叶。

他的背影和去年差不多——肩膀还没有完全长开的少年轮廓，略微有些单薄，可腰背挺得很直。

他扫地的动作很认真，每一笤帚都压得很实，把落叶和霜草扫成一堆之后用另一只手的簸箕铲起来，倒进墙角的竹筐里。

沈见遥看了一会儿，把门合上了。

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右手搭在桌面上，低头的时候看见桌角压着一张纸。

那张纸是被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叠了三折，边角压得平平整整的。

沈见遥伸手把它拿起来展开，纸面上是周怀安的字迹——比平时写功课的时候潦草了许多，有些字的笔画飞出了格，像是写得很快，快到没有时间把每一个字都仔细收笔。

“沈见遥：我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大概还在睡着。我扫地的时候看见你窗台上的霜比昨天更厚了。我想跟你说一件事——那天你去州城接人，烧了一夜之后倒下了，我守了你一整晚。你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问的是周怀安你睡了多久。你没有问你自己病得重不重，你怕我守了你太累。”

“我那时候就想，如果将来有一天你遇到了什么都扛不住的事情，我也要像你那样——先问别人累不累，再想自己疼不疼。可我做不到。我蹲在山脚下那块石头旁边的时候，我想的全是我自己怕。我怕你走，我怕再也看不见你蹲在灶台前面加柴的样子，我怕——”

那行字在这里断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了一小团墨渍，像是写到这里停了好一阵，在想要不要继续。

“我怕我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你，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你比我爹好，比镇上那些大人好，比那些按了手印的人好。你把那只手炉给陈砚的时候你哆嗦了一路回书院，你以为是风吹的，其实是你自己冷的。你给出去的时候什么也没留下，可你回来的时候嘴唇都紫了。”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记住。你记不记住都行。我只是怕你不在了之后，这些话就没地方放了。现在放你这里了，你收着就行。”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

可他在底下画了一小片树叶的形状——用墨线勾的，五条主脉从叶柄辐射出去，边缘微微卷着。

像一片梧桐叶。

沈见遥把那封信读了两遍。

第二遍的时候他的右手手指在信纸边缘缓缓摩挲着，像是要记住纸面的厚度和折痕的位置。

然后他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叠好，放进了衣襟内袋里，和赵灵漪那封“别怕。我在”的信叠在一起。

两封信隔着纸页的厚度贴在一起，像是两片分开了很久才重新碰面的叶子。

他把手放在衣襟外面按了一下那两封信的位置，然后收回来，搭在桌面上。

窗外的扫地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的，均匀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