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刚过,州城那边的消息跟着第一阵秋风一起吹到了青崖镇。
沈见遥那天去镇上买纸。
杂货铺子的掌柜正在门口晒新进的竹纸,一摞一摞地摊在竹席上,日光把纸面晒得泛着一层温润的暖黄色。
沈见遥蹲在竹席旁边等掌柜包纸的时候,听见旁边茶摊上两个路过的商人压低声音在说话——声音不高,可那种压着的劲头反而让每一个字都更加清晰。
“听说了没有?宫里那位昭华公主,她爹要拿她祭天。”
沈见遥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竹纸粗糙的边缘硌着他的指腹,像细密的锯齿蹭过皮肤。
他没有抬头,可他放下手里正在翻的那张纸,把耳朵往那个方向倾了倾。
另一个商人抽了一口凉气:“真的假的?这可是公主啊,不至于吧?”
“千真万确。说是陇西那边旱死了好多人,朝廷压不住了。流民往京师涌,沿途饿殍遍野。朝中有人翻出一卷古书,说上古时期天地大灾的时候,以皇室血脉献祭可息神明之怒。这话传开了,满朝文武都在推。推来推去——”
“推到昭华公主头上?”
“可不就是她。一个姑娘家,母族不显,没后台,又没出嫁。弟弟才六岁要当储君。数来数去就她一个软柿子。据说圣上犹豫了十几天,最后还是被朝臣逼得松了口。可公主在御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句——“以血止灾,与禽兽何异”——把圣上气了个半死,当场关回寝殿去了。”
“那现在呢?”
“还在关着。可听说朝里还在议,没最后定。有人说圣上舍不得,有人说不舍也得舍……天下苍生压着呢,一个女儿算什么呢。”
沈见遥蹲在杂货铺门口,手里攥着那包刚包好的纸。
他的手指捏得太紧,纸面被他掐出几道深深的折痕。
掌柜在旁边等了半天不见他给钱,喊了一声“后生”,他才回过神来,从怀里摸出铜板放在柜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关节里面碎了一下又勉强拼了回去。
他走出杂货铺的时候脚步先往青崖镇的方向迈了一步,又收回来了。
他站在原地停了两息,然后转身往州城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可一步也没有停。
出了青崖镇地界之后,那条通往州城的官道在他脚下延伸出去,被午后的日头晒得泛白,路面上的碎石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他走了大半个时辰,汗顺着额头往下淌,左腿的膝盖走一阵就软一下,他咬着牙撑住了,没让自己停下来。
到了州城城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守门的兵士认出了他——他来州城太多次了,次数多到连轮值的兵士都记住了他的脸。
兵士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注意到了他脸上的颜色不对,可兵士什么也没说,摆了摆手放他进去了。
他穿过长街走到书坊门口,脚步在门口停住了。
门板合着,中间挂了一把铁锁,锁眼周围落了一层灰——灰是均匀的,没有人碰过的痕迹。
他趴在门缝上往里看,里面黑洞洞的,柜台还在原处,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