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没说出来的那半句比说出来的更重。
酒桌上有人低低地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二天,“那个灾星给陈砚送过手炉和钱”的版本就变了。
变成“他无缘无故给陌生人大把的钱,也不知道哪来的”,再变成“他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你看他给完钱之后那边就开始倒霉了”。
传言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等传到青崖镇的时候已经是七月初了,裹了不知道多少层添油加醋的外壳。
沈见遥是在镇上的杂货铺子里听说的。
卖纸的掌柜是个好打听事的,边包纸边跟他闲聊:“听说州城那边又有人在议论你。说你去年冬天给了个穷书生半串钱,那书生后来走霉运走了半年。”
掌柜说着摇了摇头,“你这孩子心是好的,可有些事吧,说不清楚。你管了一个人的一时,可后面的事谁说得准呢。”
沈见遥接过包好的纸,付了钱,没有接话。
他走出杂货铺的时候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他沿着长街往回走,纸包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袖子遮住了已经蔓延到大臂的灰纹。
他走得很慢。
走到书院门口的时候他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
阳光晒得青石板发烫,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股温热从脚底渗上来。
他把纸包放在身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太阳压缩在脚边,小小的一团。
他没有在想陈砚的事。
他在想别的——那只手炉是他当时身上仅有的两件暖东西之一,给了陈砚之后他自己哆嗦着走回书院的,呵出的白气糊了满脸。
他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他扛惯了冷,手炉给人就给人了。
可现在那只手炉变成了一把刀,正被人从背后一寸一寸地送进他的脊背里。
而送刀的那个人,曾经缩在他让出去的手炉旁边暖过手。
他在石阶上多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推门进了书院。
九天之上谢清晏看着光幕里少年在石阶上坐着的模样。
他的腰微微弯着,肩膀松下来了一点,是那种“算了”的姿势。
谢清晏认得那个姿势——亿万年来沈见遥每次扛完灾厄回来,坐在老槐树下喘气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
松下来的肩膀、微微弯着的脊背、垂着眼不看任何东西的目光。
他在九天之上松过亿万次肩膀。
每一次谢清晏都会端一杯茶放在他手边,然后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什么都不说。
他从来没有问过沈见遥“怎么了”——他不需要问,他全都知道。
可那些事他不问就扛过去了,每一件都扛过去了,扛完了一亿年还有下一亿年。
这一次沈见遥坐在人间的石阶上松了一次肩膀,然后他站起来,推门进去了。
和九天之上一模一样。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
谢清晏忽然很想从光幕里伸出手去。
很想把那扇门重新推开,对着少年的背影说一句:“你这次也可以歇一下。”
可他没有手。
他只有这双端过亿万杯茶、却从来没能替人推开过一扇门的手,悬在半空中,僵着,像一只被时间凝固了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