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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姜汤（第1页）

沈见遥是在三月中旬开始咳嗽的。

起初不严重，只是早起干咳两声，喉咙痒痒的，喝杯热水就好了。

他没在意，照常扫地、劈柴、抄书、去前院听课。

可过了几天，咳嗽的频率高了起来，夜里躺下之后总要咳上一阵才能睡着，肺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怎么都清不干净。

他以为是春寒，多加了一层被褥。

可那碗姜汤来得很突然。

那天傍晚他正蹲在廊下劈柴，斧头举起来的时候喉咙里那股痒劲猛地蹿上来，他没忍住，偏过头咳了起来。

咳得有些猛了，斧头没握稳，差点砸在脚背上。

他赶紧放下斧头蹲着缓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的时候，余光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廊道尽头。

苏惟桢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往这边看。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院子对上，沈见遥连忙直起身来，装作无事发生，弯腰继续把柴劈完了。

那晚他没有咳嗽，可第二天一早他推开屋门，门口的小几上多了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姜汤。

汤还冒着热气，姜片切得厚厚的，浮在褐色的汤面上，飘着红糖的甜香和姜的辛辣。

沈见遥蹲在门口，双手捧着那只碗，姜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湿乎乎的。

他低头喝了一口，辣味从舌尖一路烧进喉咙，那团堵了他好几天的棉花像是被一把火撕开了，清清凉凉地通了。

他把一碗姜汤喝得干干净净，碗底剩了几片姜，他拿起来嚼了，辣得他嘶嘶抽气，可嘴角是翘着的。

他端着空碗去灶房还。

厨娘正在切菜，看了一眼碗底被嚼烂的姜片，哎哟了一声说：“你这孩子，姜片不用吃的，太辣了对胃不好。”

沈见遥说：“不辣”

厨娘白了他一眼，语气里没半点真凶的意思“昨天晚上先生天黑了才从镇上回来，回来之后没回书房，先在灶房里站了好一会儿。”

“我问他干嘛呢，他说煮碗姜汤。”

“我说我来煮，他没让我动，自己切了姜熬了大半锅”

“我心想熬这么多谁喝得完，结果他只盛了一碗端走了。”

沈见遥站在灶房门口，手里那只空碗还攥着，碗壁温热，余温未散。

“先生还会煮姜汤？”

“怎么不会，早年在京城做官的时候什么没做过。”

“只不过回了青崖镇这些年不怎么碰灶台了。”厨娘说着看了他一眼，“他昨晚还给灶膛添了一次火，怕姜汤放久了凉了，你早上喝着还是热的吧？”

沈见遥把那只空碗攥得更紧了一些。

他那天去前院听课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一刻钟。

苏惟桢还没来，讲堂里空着，他挑了最前面一排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把书册翻开摊在桌面上。

过了一会儿苏惟桢端着茶盏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一瞬，目光从他脸上掠过，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上讲台，把茶盏搁在案上。

“今天讲《大学》”苏惟桢说。

沈见遥坐在第一排，一整个上午都坐得笔直。

苏惟桢讲到某处抬眼看他一下，见他正低头记笔记，记完抬起头目光恰好撞上，沈见遥冲他弯了一下嘴角。

苏惟桢移开了目光，继续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