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第二次出现在青崖镇的时候,是六月初。
他骑着一匹赁来的瘦马,背着一只半旧的书箱,在镇口的茶摊前停了一下,要了一碗凉茶。
沈见遥那天正好去镇上买纸,蹲在茶摊旁边的树荫下喝凉茶,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陈砚端着碗先看见了他,手里的碗晃了一下,茶险些泼出来。
他稳住碗,扯出一个笑来:“沈兄!又碰见你了。”
沈见遥也认出了他。
去年冬天在州城门口遇见的那个冻得缩成一团的书生,如今穿着齐整的蓝衫,面上有了些气色,看着比去年体面了不少。
“陈兄。你往青崖镇来?”
“路过,路过。”陈砚端着茶碗在沈见遥旁边蹲下来,喝了两口,目光在沈见遥脸上扫了两遍,“沈兄看着瘦了些,近来还好?”
“还好。”
陈砚又喝了一口茶,放下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几圈。
他看了一眼沈见遥的身后——青崖镇那条土路延伸向书院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说:“沈兄还在那个书院住着?”
“嗯。”
“苏先生待你好吗?”
“好。”
陈砚点了点头。
他把碗里的茶喝完了,把碗搁在摊面上,去摸腰间的钱袋。
沈见遥说茶钱他一起付了,陈砚的手顿了一下,还是摸出两文钱搁在了碗边。
“上回的事还没谢你。这只手炉——”他拍了拍书箱,表情有些尴尬,“我后来想还你,可没找着你人。后来我把它转送给我同窗了,他比我更需要。”
沈见遥说没事,不用还。
陈砚翻身上了马,勒着缰绳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日光底下他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说了一句“沈兄多保重”,就夹了一下马腹走了。
沈见遥蹲在树荫下看着他骑马远去的背影。
茶摊的老板娘在旁边擦桌子,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人上次来就鬼鬼祟祟的”,声音不大,沈见遥听见了但没有接话。
他喝完碗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回了书院。
那天晚上陈砚在州城客栈里请了几个同窗喝酒。
酒过三巡他提起了今天下午的事,说在青崖镇又碰见了那个沈见遥。
旁边有人问“就是书院那个灾星”,陈砚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是他”。
“他去年冬天还挺好的,今天我见他瘦了一大圈,脸色也不太好。”陈砚端着酒杯,目光落在酒液晃动的表面,“说实话他当初对我挺好的。我那时候蹲在城门口,冻得手都伸不直,他给了我只手炉,还给了半串铜钱。”
同桌的人安静了一瞬。
有人问:“那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你们又不认识。”
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酒杯里的酒喝光了,又倒了一杯,端起来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一个不认识的人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后来我想明白了,有些人做善事是为了积德。可那得看是什么人。你想想,一个来历不明的、走到哪哪就出事的——”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