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可沈见遥的身体在发冷。
他裹着两层被子还是觉得凉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那种冷和冬天不一样——冬天的冷是外来的,风从皮肤上刮过去,你加件衣裳就暖和了。
可这种冷是从身体里面往外长的,像有一块冰在脏腑中央慢慢地融化,每化一寸就把寒气往四肢推一分。
他在灶房帮厨娘烧火的时候,隔着灶膛里熊熊的火焰还是觉得冷。
他把手伸到离火很近的地方,火舌几乎要舔到他的指腹,可那股热力只能透进皮肤浅浅的一层就散了,再往里推不动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内部筑了一堵墙,把所有暖意都挡在外面。
厨娘路过看见他两只手几乎要放进火里去,吓了一跳,拍了他一下:“你这孩子傻呀!手不要了?”
沈见遥缩回手来,冲她笑了一下:“烤火呢,不烫。”
厨娘看了看他那两只被火光映得通红的手背,又看了看他的脸——那脸色白得不大正常,连嘴唇都泛着一点青白——她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转身去给他倒了碗热水。
“喝了。喝完去歇着。”
沈见遥捧着那碗热水,碗壁烫得他指尖发红。
他把碗举到唇边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暖了一路,可落到胃里之后就散了。
那堵墙还在,那团冰还在,他喝下去的热水像一杯倒进了冬天的枯井里,连个回音都听不见。
他喝完了还是冷。
他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把那本空白的册子翻出来,在最新一页写道:“今天还是冷,烤火也没用。左臂从肩胛往下都没有知觉了,像是这根胳膊已经不是我的了。胸口那棵树又长了一根枝丫,现在快到喉咙了。”
他写完之后合上册子,把它压在那盏旧兔子灯底下。
两盏兔子灯并排蹲在桌角,一盏旧的一盏新的,红纱都蒙了一层薄灰。
他伸手擦了擦新的那盏的灯罩,灰尘被蹭掉了,底下的红纱又重新亮起来,在午后的暗光里泛着柔和的颜色。
那天傍晚他在井边打水的时候碰到了周怀安。
周怀安看见他端着那摞厚棉被要往灶房去,叫住了他:“你干嘛?大热天的拿棉□□嘛?”
“晚上有点凉,加一层。”
“凉?”周怀安走过来摸了一下他的手背,被那温度冰得缩了一下手,“你手怎么这么凉?七月天你手冰成这样?”
“我体质偏寒。”
“你以前不这样。”周怀安看着他,目光里的困惑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
那东西沈见遥不太想看见——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表面还硬着,可底下已经在裂了。
沈见遥抱着棉被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一段才回了一句:“人都会变的。”
周怀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暮色把他裹了进去,沈见遥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截靛蓝色的衣角消失在灶房的门框里。
周怀安在原地站了很久,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摸过沈见遥手背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