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穗是被楼下电动车的防盗铃声吵醒的。
那声音很尖锐,短促地叫了三声,然后被人按掉了。天刚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是青白色的光,不是朝阳,是那种夏天凌晨特有的、带着潮气的亮色。许穗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五点四十七。
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六个小时前他才从训练室下来,脑子还是昏的,梦里全是弈星的黑白棋子在地图上乱跳。他闭了闭眼,想再睡一会儿,但意识已经像被搅浑的水,再也沉不下去了。
许穗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水泥地很凉,激得他脚趾蜷缩了一下。他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没穿拖鞋,直接推门出去。
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他摸着墙下楼。经过三楼时,听到尽头那扇门里有动静。不是游戏音效,是鼠标点击的脆响,很轻,但在寂静里很清晰。
门虚掩着,漏出一道窄窄的光。
许穗站在门口,手指悬在门板上方,犹豫了两秒,还是推开了。
裴江年坐在那台旧电脑前,没开灯,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眉骨和眼窝的阴影切得很深。他穿着昨天的黑色T恤,领口有点皱,左手搭在键盘上,右手握着鼠标。听到动静,他回过头,目光在许穗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回屏幕。
“醒了?”裴江年的声音很哑,像是抽了很多烟,或者说了太多话。
“嗯,”许穗走进去,顺手带上门,“你一夜没睡?”
“睡了三个小时,”裴江年说,“够了。”
他指的是职业选手的作息。许穗在青训营听过这种说法——“三个小时深度睡眠,比普通人八个小时管用”。他不知道真假,但裴江年的眼睛里确实有红血丝,像蛛网一样爬在眼白上。
裴江年在看录像。屏幕右下角显示着皇焰二队的比赛ID,红蓝双方的经济曲线像两条纠缠的蛇。
“他们打野喜欢反红,”裴江年说,鼠标在进度条上拖了一下,“但反红之前,辅助会在这里——”他用鼠标在地图上点了一个点,“——假做视野。真视野插在这里,能看到我们蓝区入口。”
许穗凑过去,目光落在屏幕上。但他注意到裴江年的左手腕。那道疤在晨光里比昨晚更明显,浅白色,微微凸起,像一条僵死的蚕,卧在冷白的皮肤下面。
裴江年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抬了抬手腕:“好奇?”
许穗没否认。他站在裴江年身侧,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汗味,混着旧衣服在衣柜里放久了的樟脑味。
“退役前一周,”裴江年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件别人的事,“跟管理层谈续约,谈崩了。对方摔了杯子,玻璃杯,砸在墙上。碎片溅起来,划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许穗能想象那个场景。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合同纸摊在桌上,裴江年十九岁,刚刚拿下世界冠军,以为自己有谈判的资本。然后杯子飞过来,在墙上炸开,碎片像冰雹一样落下来。裴江年抬手去挡,血从手腕流下来,滴在合同纸上,把“违约金”那三个字洇成模糊的红团。
“缝了三针,”裴江年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疤痕,“当时没感觉。后来结痂,留了印。”
许穗张了张嘴,想说“疼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问题太蠢了。
“皇焰的人……”许穗斟酌着词句。
“不知道,”裴江年打断他,“或者说,他们假装不知道。对外说是训练伤,肌腱劳损。我签了保密协议,拿了笔钱,走了。”
他关掉录像,合上笔记本。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的一线光,把地板切成两半。
“别跟陆远说你知道,”裴江年站起身,走到窗边,“他以为我是训练伤的。知道了会生气,气我没告诉他。”
许穗点头,虽然黑暗中裴江年可能看不见。
“今天打皇焰,”裴江年背对着他,声音从窗边飘过来,“二队有几个是一队下放的老面孔。他们认得我,会针对。”
“我知道。”
“你不怕?”
许穗愣了一下。他想起青训营那次,他摔门而去,觉得自己是被全世界辜负的天才。那时候他天不怕地不怕,怕的是没人看到他的光。但现在他站在黑暗里,听着裴江年平静的呼吸声,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怕——怕拖后腿,怕让这个人再输一次。
“怕,”许穗说,“但怕没用。”